你怎麼讀懂另一個人（下）

新子系列・你和別人之間的大腦（一）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上篇說到：A人嘴上問得很輕，身體卻很重，這個落差我帶了將近二十年，直到後來開始讀神經科學的資料，才找到一個說法。

本文專有名詞均附英文原名，建議以英文搜尋相關資料。

科學上，這件事的起點叫鏡像神經元（Mirror Neurons）。義大利帕馬大學的研究團隊，原本在研究猴子的腦怎麼控制抓握動作，卻意外發現一群很奇怪的神經元——猴子自己伸手抓東西會放電，光是看著旁邊的人伸手抓同一個東西，這些神經元也會放電。好像腦子分不清楚「我在做」跟「我在看別人做」，兩者用的是同一套線路。後來的研究確認，人類腦裡也有類似的系統。

這個機制再往下走，有個更準確的名字：具身模擬（Embodied Simulation）。帕馬大學的神經科學家加萊賽提出，我們理解別人，不是先用邏輯分析，是先用身體模擬。看到對方的動作、表情、呼吸，你的腦會在自己身上「跑」一份對方狀態的副本。你不是推理出她緊張，你是某種程度上先感覺到了她的緊張，因為你的身體先模仿了她的身體在做的事。

有個實驗把這件事做得很清楚。研究人員讓受試者聞噁心的氣味（論文沒寫是什麼味道，我猜不是香水），同時用腦部掃描看反應，接著讓同一批人看別人露出噁心表情的影片。結果是——聞到噁心氣味的時候，跟看到別人噁心表情的時候，活躍的是同一塊腦區，腦島（Insular Cortex）。看到別人噁心，跟自己噁心，在腦裡幾乎是同一件事，差別只是強度。

所以我跟客人說，我裝的監視器叫鏡像神經元，全人類出廠就有，不用付月費，我也沒辦法退貨。她們聽完通常會笑——而這個笑很重要。一個人突然發現自己被看穿，腦子會本能緊一下，像被抓到沒寫作業。我得先讓她笑出來，把那個緊繃放掉，她才有空間繼續說下去。準確跟嚇人，中間只隔一個笑話的距離。

這個解釋，剛好接住我二十年說不出口的那件事。我看A人的眼睛、呼吸、手的動作，不是因為我特別會看人，是因為我的腦，本來就會自動模仿她正在經歷的狀態。她還沒開口說重點，我的身體已經先「演」了一遍她正在承受的東西。那個輕重，是身體先告訴我的，不是耳朵，也不是牌。牌是接下來才上場的。

但這不代表我看穿了她。我接住的只是身體傳來的訊號，訊號說「這裡有事」，沒有說是什麼事，那部分還是要靠她自己說、我抽牌一起對。我不是診斷，我是接著那個訊號往下問。

而且這個訊號只決定我怎麼問，不決定我怎麼解牌。同一張牌，在「她只是隨口問問」跟「她身體在報警」這兩種情況下，我會問的問題完全不同，但牌面本身沒有變。月亮牌（Moon）在這種場合常常出現，我不會直接說它代表什麼——更不會說「妳要倒大楣了」，那種說法只會把人嚇跑，而且通常不準。它要配著當天的氛圍跟身體訊號一起看，才知道是哪一種隱藏的不安。牌給的是方向，不是答案，答案永遠是她自己的。

那天A人問完那句輕飄飄的話，我沒有直接回。我問她：「妳剛剛說這句話的時候，手在做什麼？」她愣了一下，然後說不出話，眼淚先掉下來。

她嘴上問的是天氣，身體已經先發了氣象警報。

那次諮詢後來談的，跟她一開始問的那句話完全不一樣。她自己後來也說，沒想到一句隨口的話，會被我接成那樣。我說，不是我厲害，是妳的身體比嘴巴老實，而且這個氣象台不收訂閱費。

讀懂一個人，是這個新系列的第一步。但兩個人坐在一起的時候，是各自的身體在互相廣播，還是兩套系統真的接上了線——這個問題，留給下一篇。

關於塔羅與神經科學

這個系列引用的都是真實發表的學術研究，來源在每篇文末。

我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觀察人二十年的塔羅師，後來發現實驗室裡的人，在描述類似的現象。工具不同——他們用儀器，我用牌——但觀察的對象是同一個：坐在那裡的真實的人。

這不是「塔羅被科學證明了」。這是兩種不同的觀察方式，碰巧看到了重疊的地方。

你不信，可以去查那些研究。這就是科學精神。

資料來源

Rizzolatti, Giacomo（吉亞科莫·里佐拉蒂）& Craighero, Laila（萊拉·克雷吉羅）(2004). The Mirror-Neuron System（鏡像神經元系統）. Annual Review of Neuroscience（神經科學年度評論）, 27, 169–192. DOI: 10.1146/annurev.neuro.27.070203.144230.
里佐拉蒂為論文發表時義大利帕馬大學（University of Parma）神經科學系教授；克雷吉羅為義大利費拉拉大學（University of Ferrara）人體生理學系研究者。

Gallese, Vittorio（維多里奧·加萊賽）(2007). Before and Below 'Theory of Mind': Embodied Simulation and the Neural Correlates of Social Cognition（心智理論之前與之下：具身模擬與社會認知的神經基礎）.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B: Biological Sciences（倫敦皇家學會哲學期刊B輯：生物科學）, 362(1480), 659–669. DOI: 10.1098/rstb.2006.2002.
加萊賽為論文發表時義大利帕馬大學（University of Parma）神經科學系生理學部教授。

Wicker, Bruno（布魯諾·維克）; Keysers, Christian（克里斯蒂安·凱瑟斯）; Plailly, Jane; Royet, Jean-Pierre; Gallese, Vittorio; Rizzolatti, Giacomo (2003). Both of Us Disgusted in My Insula: The Common Neural Basis of Seeing and Feeling Disgust（我的腦島裡，我們都感到噁心：看見與感受噁心的共同神經基礎）. Neuron（神經元）, 40(3), 655–664. DOI: 10.1016/S0896-6273(03)00679-2.
維克為論文發表時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CNRS）認知與生理神經科學研究所研究者；凱瑟斯、加萊賽、里佐拉蒂同為義大利帕馬大學神經科學系所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