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節說母親|林昭的母親許憲民【2026-1】

MaryVentura
·
·
IPFS
·
既然當年處決林昭是國際勞動節前的準備工作,就將此文獻給五一勞動節和五月十日母親節前後的這段日子吧。

每當我被鋪天蓋地的marketing廣告吸引,想要看看有什麼最新的時尚設計又在打開網頁時一陣噁心馬上關閉的時候,我就知道「又是一年母親節」了!今年的母親節開啟一個新的選集,希望記載從今年開始歷年「母親節說母親」的閱讀和其他體驗。選集中所談的母親,有真人,也有虛構作品中的母親,但無論在現實中有名有姓與否,我都相信,這些個母親,都是從每一個活生生的母親身上提煉出來的。沒有哪一個人跟孫悟空一樣也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孤兒與否,都有母親的影子。

第一位是林昭的母親許憲民

讀連曦教授《血書》後,感覺林昭的母親許憲民有三個比較清晰的階段。


第一個階段在之前的連曦《血書》中林昭的formative years書評裡已經有提到過。

還是民國時期的時候(以下摘自上篇書評)——

林昭的父親彭國彥24歲就成為了「吳縣的狀元縣長」,然而因為不願與貪污的官員同流合污,被排擠誣告,最終撤職。連曦這樣形容,

蘇州歷來地方勢力盤根錯節,而他卻不諳世事、不願循蹈當地規矩。到任後一不賄賂省級上司,二不拜見轄區裡的鄉紳名流、順從世風舊俗,反而啟動鐵道建設,安裝電話線,還取締賭場和鴉片煙館,得罪當地收取陰暗場所保護費的警察。彭縣長還明顯同情共產黨人,故意把省級下達的逮捕蘇州「左傾份子」的密令洩露給他後來的妻子許憲民。

而林昭的母親許憲民更是「成為了蘇州名媛」——

二十世紀三〇年代初,她曾與人共同創辦了「蘇州婦女會」,鼓勵公眾輿論反對日本侵占滿洲。戰後,她過往的活動資歷和社交能力更使她躋身於蘇州社會名流。她當上了一家銀行的董事會董事,又出任蘇州《大華報》社長,還與人聯合創立了蘇福汽車公司,並成功當選一九四六年制憲國民大會的蘇州「國大」代表。

在這一個階段中,林昭的母親還是非常有能力也有政治見地的。她是民國名媛,開公司,當社長,還是「國大」代表。這一系列的光環加身無不與有點剛直不阿、不諳世故的丈夫形成了鮮明對比。


第二個階段是林昭與母親許憲民的決裂和拉扯

許憲民一直在溫和的範圍內幫助著共產黨。但是,對於女兒林昭的選擇,尤其是品學兼優的女兒不去上大學而選擇去中共的新聞專科學校,父母都不同意。

首先是新專的水準問題。連曦這樣描述:

父母一直期望她能上大學,所以當得知林昭偷偷申請了蘇南新聞專科學校且被錄取時,簡直就是當頭一棒。蘇南新專是由中共蘇南區委於一九四九年七月在無錫開班、旨在培養革命記者和宣傳人員的教育機構,距蘇州四十公里之遙,其學術水準堪憂。

於是,

許憲民怒火沖天,禁止林昭前往新專報到。彭國彥也警告女兒小心被職業革命家蒙蔽而受傷害。他告訴她:「利用青年人的純真熱情搞政治是最殘酷的。」

或許,林昭父親彭國彥所謂的不諳世故其實是看得太明白,卻又要出淤泥而不染,所以寧可被處分,也要遠離。

但林昭沒有聽從父母的勸告而是跳窗逃跑。

被母親捉住帶回後仍不死心,稱自己已經下了決心,母親威脅要與她斷絕家庭關係也無濟於事。許憲民告訴她,如果要堅持離家,就得立下文字,從此「活不來往,死不弔孝」。林昭決然地拿起筆「一揮而就」,轉身上路。

當她註冊入學填表時,在家庭成分這一欄填了「反動官僚」。為了能夠成為革命的新聞工作者,為了去建設一個讓孩子們在陽光下快樂生活的新社會,她義無反顧地離開了父母。

之後林昭就革命去了。

決定不去台灣

其實,林昭去了蘇南新專之後也反悔了,沒有真的就跟家裡斷絕關係。連曦這樣描述,

然而到了十月初,即離家三個月後,她收回了當初與家庭斷絕關係的誓言,寫信給父母,承認自己當時背棄家庭時「部分態度措詞的錯誤」。

在我看來,對於林昭的母親——一個久經世事又是三個孩子的母親的女性來說,這些都是正常的。雖然她們的關係還是冷淡,但終究沒有破裂。

然而,讀到此處,這本書中(至少在我看來)舉足輕重的一句話出現了👇

她父親彭國彥在共產黨當政後便失去了工作。若非妻子否決(林昭曾打趣說她們家具有「母系社會女性中心的傳統」,她母親才是家庭的核心),他當初會選擇離開中國大陸去台灣。

我想說,有的決定很多時候似乎都不能用後悔來形容,也許也不能說,如果當初不做這個決定,事情絕對不是這樣的。因為事情的走向不能退回重來,至少時間不允許我們這樣,所以,一個決定改變一生可能也最終只是一個猜測。如果林昭一家去了台灣,又會是怎樣的一個結局呢?誰也不知道。但我敢肯定的是,許憲民一定後悔過自己的決定。

林昭在新專的時候,「許憲民幾次到學校來看林昭,給她帶了些錢和物品」,似乎跟之後林昭入獄時是一樣的。

在第二階段的拉扯中,許憲民曾經自殺未遂

林昭的母親許憲民曾是蘇州蘇福長途汽車公司董事長,時任公司副經理,因此在「五反」運動中受到了調查。一九五二年間她曾試圖自殺,被送到一八八三年美國基督教監理會創立的蘇州博習醫院,被醫生救活。

連曦寫到,許憲民的被整,很有可能是林昭被迫寫舉報材料的緣故——

多年以後,她告訴母親:「他們要我井裡死也好,河裡死也好,逼得我沒辦法,寫了些自己也不知道的東西,我不得不滿足他們⋯⋯我沒存心誣陷你。」

然而,這種拉扯,這種拽著一個人的「污點」不斷地威脅,有點像周恩來背著的筆名「伍豪」一樣,時不時拿出來用一用,好用。

所以這並不是許憲民的最後一次自殺。


第三階段:林昭死後

林昭在被處決前經歷的是一段非常非人的精神和肉體的折磨。在她很多的手稿和血書中有清晰的時間線能夠感覺到林昭開始越來越多地沉入想像的世界,想像上海市市長的突然死亡是與她有關,想像能夠吃到母親做的豬頭三牲,豬尾巴等等⋯⋯但無論怎樣,她都在寫給她的媽媽,當我讀到下面的文字,簡直痛心👇

我要吃呀,媽媽!給我燉一鍋牛肉,煨一鍋羊肉,煮一隻鹹豬頭,再熬一二瓶豬油,燒一副蹄子,烤一隻雞或鴨子,沒錢你借債去。⋯⋯
⋯⋯
糧票不夠你們化緣去。
⋯⋯
嘿!寫完了自己看看一笑!——塵世幾逢開口笑?⋯⋯
致以女兒的愛戀,我的媽媽!

在後記中,連曦寫道,「處決林昭屬於慶祝國際勞動節的準備工作。過了五月一日,林昭家所屬、位於上海市中心的街道居委會上門聲討——許憲民是被鎮壓的現行反革命的母親,也是歷史反革命。時年五十六歲的她性格剛烈不減當年,當天黃昏,她披著喪服走上街頭,衝向一輛迎面駛來的電車,結果沒有被電車碾死,而是被車廂突出的部分撞到在地,頭部劃破,盆骨骨折。

另外,「街道居委會時時監視她,自己又因林昭的緣故與另外兩個孩子漸漸疏遠,於是再也未能從女兒被槍決的打擊中平復過來。」

馮還寫道,「⋯⋯不等我說話,她已經加快腳步,走到馬路對面去了,很明顯,她是避著我,也怕連累我,因為她那時頭上帶(戴)著一頂『歷史反革命』的帽子。

其實,從上面👆馮的回憶可以看出,許憲民一直一直都特別清醒,所以才能夠記錄被親生兒子打的經過。

林昭去世後,彭恩華經常暴力對待「歷史反革命」的母親。他富有天分,靠自學精通日本俳句,卻因大姐是被鎮壓的「反革命」而受株連。頹廢中他開始酗酒,與家人爭吵以致施行家暴。一九七五年秋的一天,許憲民疑服用安眠藥自殺,送到醫院後,因其為反革命份子,醫院起初拒絕搶救,拖延許久後開始治療但為時已晚,搶救無效死亡。——《血書》

從1952到1975,23年間兩次自殺,在教會醫院被救了回來,但在第二次沒有這麼幸運。林昭父親也是服毒自盡,痛苦死去。


這數不盡的痛苦、流血啊。

既然當年處決林昭是國際勞動節前的準備工作,就將此文獻給五一勞動節和五月十日母親節前後的這段日子吧。

林昭與父母 照片來自禁聞網
作者保留所有权利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讀者送我情❤️❤️❤️

logbook icon
MaryVentura🌀回文詩人🌀 @字縛雜誌 Founder 書評外的話👉 @MaryVentura mastodon.social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

母親節說母親|Ms. Oliphant的「美狄亞」母親【2026-2】

母親節說母親
2 篇作品

謹慎跨界|畫家達利的唯一一本小說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