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漫過她的房間〉

令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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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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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寫自白先勇〈芝加哥之死〉

寬大黑袍與暴烈紅日一同壓在她身上,熱氣像一層黏稠的羊水包裹住她。曝曬之下,艾莉感覺台上只是同一套西裝上架著的臉孔不斷切換,連英文的腔調和早上噴的古龍水都一模一樣。無聊的環節終於結束,現在開始自由拍照,艾莉團團轉一時不知自己在哪裏,太陽曬得瞳孔溢滿水蒸氣,人人都在吸著眼前與隔壁新鮮呼出的二氧化碳。她拿著小風扇又拿著手機和紙巾,給她準備了花束的人,她忘了給他們準備;她寫了心意卡、挑了禮物的人,對方收了,之後卻沒有提起。有時有人來找她拍照,大部分時候都是她找人拍照,更多時候是拍完照之後杵在那裏尷尬地等,以及尷尬地假裝在找人合影。其實沒有人了,她認識的人沒有那麼多。太陽越演越烈,倒是給了她藉口離場。

卸了妝洗了澡,在床上仰躺發呆,思緒想離畢業典禮再遠一點,卻仍然聽見畢業典禮上嗡嗡嗡嗡的白噪音靜不下來。想起來做點什麼。平常或許安排好一二三項待辦事項,但因為今天是畢業典禮的緣故,她沒有安排任何事情,一時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窗外的小學放學了,越來越多聲音往房間裏跳,天幕都降了下來壓得耳朵刺痛。

艾莉今年回到了家裏住。因為屋苑建在奇特的山形上,而且她住的單位在三樓,從艾莉房間的窗戶望去,竟像是住在地下室一般,直望是山坡,往斜上方再看,才是山坡上的人行道。下午是最吵鬧的時分,人行道外的左邊是運輸交匯處,的士、小巴、巴士、私家車和貨車一輛接一輛停靠著;右邊是一座小學,小小一個藍色制服的人兒背著佔了半個身子的書包,一個搭一個的肩膀魚貫而出,門前通道擠滿了家長和工人姐姐。半夜時分,窗外有貓撕裂地叫,或有三五成群的小伙子碰著酒杯和煙頭。艾莉總是會分神,看向窗外紅燈綠燈一閃一閃,鑲嵌在交通燈裏的筆直人兒忽而像甲蟲或螳螂般跳動了起來。艾莉覺得有蟲子在腳上爬,拍了拍小腿,便繼續翻書。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讀得了一點書,會寫一點文章,自認有一點才華,但不多,不足以寫出〈天才夢〉,也沒有村上春樹清晨四點起床寫作的毅力。一年投稿三四篇,總有一兩篇被採用。她的自負使得她無法像尋常文學出身的人一般畢業後當老師,她的平庸使得她無法被研究所錄取。

拿起手機點開社交媒體,清一色都是畢業相關的內容,感謝大學生涯美好的遇見,感謝身邊的好友願意從早上開始幫自己梳妝並且做了一天的隨身攝影師,感謝朋友送的易拉架和橫幅⋯⋯。艾莉越看越煩躁,她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在哪一種情緒當中。再也躺不住了,她起身點開電腦熟悉的智能頁面,把一天的思緒都灌注到鍵盤之上送進網頁背後的齒輪。他剖析了一層層情緒堆疊的原因,讓她承認並接納複雜情感,尋找隱形的收穫, 創建有意義的告別儀式,將經歷轉化為智慧⋯⋯。

沒有幫助。又回到床上去。艾莉很久沒有這樣盤坐在房間的中央、床的中央,身體的中央、腦的中央。平日裏,回到房間是另一種齒輪的啟動,鍵盤之上敲打著檔案一檔案二。她很擅長在規範的制度裏學習,雖然在書櫃上站著看她的索緒爾、什克洛夫斯基、羅蘭巴特、弗洛伊德、榮格、馬克思、班雅明、傅柯、德希達⋯⋯經常讓她抓狂,但他們永遠站在那裏不動的模樣卻莫名地有安全感,彷彿天塌下來也有許多巨人的肩膀撐著。如若深夜開始讀不進去了,她也不能只是坐著,看看有什麼公事或私事的訊息未回。滑一下手機,看說書頻道講心理學、思考術,自認為在吸收新知識。

艾莉中學時的語文成績一直很好,沒有掉出過前三名。文憑試結果比老師們預估的分數高出八分,母親建議她可以試試心理學,身邊又有同學說讀律師更好。最後她還是選擇了原來的第一志願,在大學裏讀了四年文學。最初讀得並不好,艾莉不是一個適應力很強的人,在私補賺生活費、參與社團活動、住宿和上課之間轉得焦頭爛額。還有各種人事糾紛,這是她最不擅長的事情,直至三年級才能割捨掉一些生活裏的枝節,把重心放到實習上。去年成功應徵上了知名藝術機構的實習編輯,一個星期自然切分成日曆上的許多小格子——乘搭一個半小時地鐵過海上班,四散各處咖啡廳補習,斜著身攀上半山腰聽文學理論課,坐上小巴搖搖晃晃至處於半郊的補習社。時間總是不夠用,也因而練就出艾莉精算時間的能力,譬如十點抵達補習社上第一節課,下課以後的一個小時十五分鐘午餐時間要寫好一段報告回應貼到課堂交流平台上,下午第一節課的學生進來後馬上給一份閱讀理解,艾莉就可以下樓買十塊錢的燒賣吃,吃完滑一下手機差不多就要上去對答案了。到下一節課學生再做閱讀理解的時候,她就著手準備下一星期的授課內容。七點十五分結束最後一節後,在補習社的課室裏和自己的私補學生線上上課,抬頭看鐘已經九點多了,十點半回到宿舍,經常一邊吃晚飯一邊看明天大課的文本,洗完澡,滑一下手機,也就三點了。

後來她受不了文謅謅的折磨,走進了劇場。有一晚,聽說一位做燈光的朋友自殺了。她看著他的社交媒體帳號,逝世前他把畢生所學整理成了許多PDF上傳到雲端,把連結貼在了自我介紹欄,並寫道一九九七年至二〇二〇年。社交媒體上鋪天蓋地都是對他的悼念,拍著天空上的月亮或者以全黑為背景。她又點開了他的帳號,發了半天呆,然後瘋狂刪除搜索紀錄,從螢幕底部向上滑動,把彈出的視窗一一滑走刪掉,瘋狂滑走刪掉。關閉手機屏幕,看向書桌上的電腦,電腦後貼滿整面牆的世界各地的名畫明信片。梵高的杏花盛開。莫內朦朧的日出印象。莊嚴崇高的雅典學院裏身穿大袍的男人們站在台階上爭辯了幾百年。舉著兵器的男人們冠冕堂皇地在夜巡。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嘴唇微開到底想說些什麼。貼上他們像是為地下室的牆壁鑿開了幾個通往別處的洞。還是想到那個換成黑色頭像的帳號。於是又解鎖手機,刪掉社交媒體。窗外下著小雨,雨水似蜘蛛網爬滿銀灰色的窗子。艾莉把手機扔到床尾,拿出《黑日》逐字逐句讀誦:

抑鬱是修煉慈悲的機會。那天結束時,我會在床上數算此生值得感恩的人和事。睡眠即小死。另一天,如果有機會醒來,我知道那是倖存的生命,即使那也是抑鬱的一天。

接連幾天低誦一天又一天烏雲密佈的黑日手記。窗外黑月的黑眼睛俯瞰著流走亂竄的行人,披著細白絲綢,天亮以後又能隱身於白日之中。

考試前半個月把另外幾個社交媒體也刪掉,漸漸地手機也不敢拿起來。考完試後緩了幾天才重新開機,重新安裝社交媒體。點開它,版面上又重新恢復了生氣,大家都很開心,因為考完試了,鋪天蓋地都是去旅行的限時動態。那晚她被徹夜困在另一個時空裏。她夢見和幾個朋友去看一場劇,有很多相熟的朋友參與了製作。表演結束後,那個做燈光的朋友送來了幾枝花答謝我們的到來。一到街口轉角處他們把花全扔了,剛好讓他看見,猛一下向他們跑來,抓著那個他喜歡的女生的肩膀,青筋從脖子爬到太陽穴。女生從他手上滑開,他往前撲,撲空了,一時失去平衡,灼燒著的身體摔在大馬路上,煞白的車燈閃電一般刺得艾莉眼前一片空白。她醒了,撐起眼皮,感覺窗外的蜘蛛絲從玻璃上爬過來了,身體被絲線釘在床板上。

窗外人行道的西斜與熱氣潑入房中,悶悶地裹住整間房間。艾莉聽見柳樹洩氣一般的輕嘆,一溜溜車聲與人聲又開始胡竄,將艾莉蟬蛹一般層層包裹,聲音愈纏愈厚,蟬絲越來越近,幾乎能在她臉上刮出傷口。嘰嘰喳喳一浪又一浪,整座城被拍打得震動起來,彷彿再一個浪頭就能甩落千千萬萬個蟬蛹。

昨日應徵書店時的說辭一個字一個字地彈出來,繞著盤坐在床中央的軀體三百六十度地轉。將一字一句順著沾了一層醬又反過來煎另一面,翻來覆去,越翻越焦灼,凝成一塊塊黑痂。對方要她自我介紹,她開始背誦求職信上一行行黑字,總覺得在扮演一個不認識的人。每個問題你來我往地淺談兩三句,要是對方抓住任何一條線索問下去,她大概就會暴露了自己的匱乏。從書店裏出來,快步離去,剛才的一條問題卻還是跟了上來:你最喜歡哪位作家?指頭在指間緊繃地穿插,她不知道自己一路呢喃直至上車後埋進手機裏才靜了下來。

艾莉煩躁得像是有些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爬。窗外的人影樹影晃著晃著像一股股蛇形蠕動的熱氣,蒸騰的黃色橙色,綠色褐色,水墨一般潦草地甩向玻璃窗。他們踏著大大小小的步子,細碎氣音刮過玻璃,蟬絲從右耳鑽入,貫穿艾莉頭顱,刺破左耳耳膜,再若無其事地從另一側伸了出來。

她又拿起手機,不想點開社交媒體,靈機一動向左撥動至另一個頁面,點開了交友軟件。綜觀年輕人的大學生活,艾莉不算戀愛談得特別多的那一群。她不胖不瘦,個子矮小,都不是大問題,她最不滿意的是五五開的身材比例,加上梨形身型,穿什麼都不好看。還好五官尚算清秀好看,皮膚也白得發亮,姨媽姑姐都稱她作小美人兒,可她特別不喜歡那一排哨牙,本應流暢的側臉輪廓就在這裏出了差錯,在一群長得好看的人中總想把自己翻到背面去。她參加過兩三次迎新營,每一次營火晚會總退到光圈以外的地方四肢僵硬,明明懂得跳舞卻被看作舞癡。

唯有安迪讓她覺得自己可以完整地攤開。他愛對著她唱You don't know you're beautiful,兩人會在房間裏放著Perfect就有模有樣地跳起了華爾茲。他們把彼此倒進對方的身體裏,一年後才發現自己的形狀已經血肉模糊。安迪先轉身的——「與你的關係結束後,我與自己的關係才能開始。」轉身後的三年裏,艾莉一塌糊塗,總誤以為自己轉身背向的是整個世界。第四年,安迪重新敲起了艾莉的門。再次打開同一扇門以後,他才發現自己敲錯門了,他找的是四年前的我們。艾莉已經無所謂憤怒也無所謂失望,點開相簿滑到四年前開始的地方一一刪掉,手指點下去就沒了,現代社會連遺忘與決裂都如此無聊,不能像羅曼蒂克電影裏執起一張相片的邊角,點一根火柴從底部開始焚燒,看著它慢慢焦黃、捲縮,最後化成紙灰,什麼都沒有了。艾莉的手機還在艾莉手上,多麼空虛的焚燒。

窗口熱氣蒸騰,柳樹一左一右擺盪著,掉下枝葉如零碎紙灰。背包三五成群搖搖晃晃,彷彿能聽見背包內筆盒與書本交配框框噹噹的聲響。排氣管擠在馬路上像號角被吹響,什麼被車身壓著在口交。她的皮膚一陣黏一陣癢,地下室一般陳舊混濁的腥氣,與夏雨浸濕柏油路後曝曬而發酵出的泥濘味纏在一起,濃稠得像遙遠的房間裏空氣瀰漫著男士野性的唾液與精液。椅背上堆著晾乾後收回來的十幾件衣服,衣架還掛著沒拆。背後是櫃門微微張開、露出雜亂衣角像是快要嘔吐的衣櫃,一列一列書櫃把她圍在角落裏,西西全集和幾本幾本魯迅、幾本幾本村上春樹,再加上夏志清、王德威、李歐梵、牟宗三等人厚厚重重的書。說不上是省吃儉用買回來的書,倒像是自詡為飽讀詩書的人、一時衝動犯下的罪,一本又一本築起自己的形狀。幾年來,憑著想要靠近什麼的渴望,更多是想向誰證明些什麼的好勝心,她蜷在桌前,將漫溢又無處宣洩的思緒全都注進一篇又一篇洋洋灑灑的文章長流。艾莉突然覺得濕漉漉的,像被什麼從裏面泡開了。她恍然發覺是一本本肩膀寬厚的經典把凝練幾個世紀的陽性精華一點一滴注入她的腦身。窗外暴日的腥臭又撲了進來。恐懼從小腹裏凹陷的深處漫出,她害怕這些剛烈又潰爛的陽性味道會填滿她,隨手拎起手袋去門買衛生巾。

黃昏總有殘忍的氣息,熱氣與濕氣在七月天裏氤氳不散,一切顏色都像是沒有乾透,所有人身上都披著一層霧,遠看只是一抹裝飾著琥珀天空的水彩。她跟著朦朧的行人擠向落日的盡頭,聽紅燈綠燈格外清晰分明的音符,與一整座城市裏正在趕路的人潮湧過馬路。從屋苑走到人行隧道,從人行隧道走到公園,經過天橋走進商場。連鎖書店的櫥窗玻璃映出她的身影,昨日應徵書店時的說辭再度一個字一個字地彈出來。你最喜歡哪位作家?櫥窗玻璃上她的臉與房間裏書櫃上的男性臉孔逐漸重疊,她低下頭來快步走開。

站在商場中央,黃昏最後一束光穿透玻璃天幕像一盞聚光燈框著她,讓她夾在四面流動的人群之中卻像是被罩住了。人潮如水從她身體兩側流過。行人碰巧撞到她都會回頭看一眼,皺眉疑惑她站在中央一動不動的原因。她依然一動不動彷彿與她無關。整個世界都與她無關。越來越多人在她面前走過,越來越多人撞到她,越來越多人撞到一起。潮水越漲越高,眼前所有的線條都溶進水裏,交合成黏液把她漿在原地。

墨藍夜色悄悄染指整片天空,吃掉它的光,只有艾莉不知。從商場的扶手電梯徑直滑入地鐵站,遁入地下室一般遁入一卡卡鐵箱子,倒吊著的把手一晃一晃,車站顯示圖上的燈光閃得像螢火蟲。鐵箱子把她送入那條擠滿霓虹與低音震動的窄街後,癲狂豔麗的彩燈一下子塗滿了她的身體。開胸襯衫與鎖骨鏈與古龍水,誘人的白牙與野狼般的瞳孔與張牙舞抓的髮膠,水噹噹的乳房與乳房上的黑絲與黑絲上的蝴蝶項圈,網狀短裙與誘人的白腿與白兔爪爪般的腳踝。某扇門裏飄出一截女人的笑聲,像被掐斷的、又尖又短的呻吟,很快被音樂吞掉了。艾莉順著人流往前擠,擠向幾乎是被撞開了的門,腳步就這麼跟了進去,遁入地下夜店。

暗紅的燈光從地面燈槽濺出,濃霧沿著光柱往上攀爬至比她高幾個頭的位置。艾莉幾乎看不見,只是跟著團團黑影一直往裏擠。一轉角,一大束粗壯的紫光灌進雙眼,緊接著橙光橫掃而過,濃霧終於被洗滌成清晨裏充當背景一樣的淡白,四處都是活蹦亂跳的人頭,電子舞曲的節拍一下一下快速砸向她胸口,砸著砸著身體就不自覺地跟著晃動。輪到艾莉靠近吧檯時,她盯著各類冠著地方名、人名、或顏色、或亂七八糟的形容詞的酒單,隨便戳一個帶有汽水名的選項以後,正準備付錢,身旁一個金髮白皮的壯碩男子突然截住艾莉的手,刷了自己的卡。還沒等艾莉反應過來,人已經被男子牽到了舞池前端、靠近DJ台的位置。她不是沒來過夜店,只是以前和姐妹來的時候都僅僅在舞池邊蠕動,根本擠不進去。男子不知怎的竟然那麼輕鬆就把她領到了這麼好的位置。

他們用英文溝通。交換了名字以後,他問她是不是第一次來,她頓了一下,不知道在這種場所搭訕應該怎麼對答才顯得有趣,最後迷迷糊糊又老套地反問他:「你猜?」男子笑了笑,眼角的皺褶一下子翻了出來,她才注意到他應該沒有自己想像中年輕。強忍喉嚨裏的酒意,把一切不合時宜的反感壓了下去。來回幾輪猜測以後艾莉決定反客為主,問他一個外國人為什麼出現在這裏。他說他在新加坡做環球貿易,剛好出差路過香港,明天就走了。明天就走?艾莉覺得有種不知怎麼形容的酸澀。「你來這裏是為了什麼?」他問,她直接回答我不知道。他又說他不是來貪一時的痛快。「噢是嗎?」艾莉略帶滑稽地問。他說他二十八了,想安安穩穩地找個女朋友。艾莉點頭。他又補了一句:「我不介意遠距離。」男子的手臂簡直像倒吊著的把手一樣硬生生安裝在他的肩旁,一晃一晃,貼著她的屁股,另一處也硬生生地在她身前一晃一晃,撞向填補他的凹形。艾莉頭腦發熱,不太確定兩人在聊些什麼。她能看到他腦後飛濺滿天的螢火,自己笑得一抖一抖。

一個扎高馬尾、戴著墨鏡、身穿平口背心和熱褲的女歌手上了台,艾莉都不知道原來她會來這種地方表演,印象裏她在螢幕前一直都是甜美可愛的形象。艾莉撥開眼前背向高台的男子,想往前看清楚一些。他的手繞著她的腰來到她身後,一手潛入裙擺,另一隻手罩著她的胸,側頭吻住她正回過頭來的小嘴。艾莉一縮,那股不知怎麼形容的酸澀也一下子飛了出來。這是安迪以後的第一次。她全身僵硬,很快又把一切不合時宜的反感壓了下去。她迎上他的舌頭,攤開肉身,右手環過他的頭,左手覆上他抓住胸部的手背。反正對方不是為了一夜情。反正我們交換了聯繫方式。她轉過身,背對高台,全心全意抱著眼前的男子,緊緊的,抓住他。「要來我那兒嗎?就在附近。」艾莉遲疑了,因為月經還未清乾淨。「這樣啊,那我們明天中午吃個飯好嗎?」

計程車上,她一直喘著氣,強忍胃裏翻滾的酒意。再過一個隧道就到家了,她即將回到地下室般的房間。書櫃上一本本整齊排列著的經典正莊重地立著等她,還有整面貼滿世界各地名畫明信片的牆,他們對她而言是金光燦燦的信仰。車上的艾莉一晃一晃,強行壓下去的陣陣酸澀一層疊一層向上翻越,想伸手去碰觸至高無上的金光。

下車後她小跑上樓,打開門,衝進浴室。熱水淋下來的那一刻無數個紫色紅色泡泡在她頭頂萎謝,拆解做了一半的夢。她把身上的酒氣沖抹掉,一如既往地用毛巾包裹著胚胎一般潔白的身體回到房間,房間收攏如子宮捲縮,保護她的夜晚。所有駐守在房間裏等待她回來的物品一一看向濕漉漉的她,電腦螢幕的黑色鏡面映出她水噹噹的乳房,並排著的書脹得像一張張泡爛的臉,面目猙獰的水怪。與他們同住這麼多年第一次感覺到赤裸和害怕,從上往下掃視一遍又從下往上摸透了的羞恥。她在他們的注視下穿上了衣服,蓋上被子,一合眼就看到男子壯碩的軀體重重地壓在自己身上,五指插進她頭頂脆弱的髮絲裏。最終在酒意的侵噬下失去了意識。

第二天起來以後她傳訊息給他:「我醒了,你起來了沒有?」然後開始梳妝打扮,盯著衣櫃裏林林種種的款式,不知道今天應該以怎樣的形象出現。思來想去後決定穿薄紗露肩上衣和俏皮白短裙,扎了一束魚骨辮馬尾。拿起手機,沒有彈出通知。化完妝後窗外已是熱氣沸騰的時分,鋪成網狀的樹葉浮滿刺亮的日光,午飯高峰時期過後的街道,只有兩兩三三行人走過,以及與堵車時黏糊的群像相反、節節分明的車子偶爾輾過。和任何一個七月的午後沒有絲毫區別。她再拿起手機,還是沒有彈出通知。窗外的熱氣與濕氣越脹越滿,她在掙扎要不要出門。盛裝打扮以後又坐在房間裏,像是蓄勢待發拉滿了弓又被摁下來握住不準放箭,像是新娘子穿好華麗嫁衣坐在床上等不來新郎迎請。床邊的伴娘站得直直的面面相覷,艾莉覺得他們在看她,在嘲笑她身上的腥味。她起身卸妝,換回睡衣,躺回床上。倒吊著的把手在腦裏一晃一晃,她向來不會宿醉,但現在只想繼續睡。合眼前看最後一眼手機,他終於回覆了:「對不起我宿醉了起不來。」隔了十幾秒後,他又傳了一條訊息:「下次我再來的時候,我會約你見面。」艾莉沒有什麼感覺,沒有想什麼,她只覺得睏。把臉埋進枕頭裏,睡眠像水一樣漫上來,覆蓋了昨天,像明天的睡眠也會覆蓋今天。墨藍夜色悄悄染指整片天空,吃掉它的光,只有艾莉不知。她已經睡著了。睡眠即小死。另一天,如果有機會醒來,我知道那是倖存的生命,即使那也是抑鬱的一天。


黃昏總有殘忍的氣息,熱氣與濕氣在七月天裏氤氳不散,一切顏色都像是沒有乾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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