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喜剧(2)

科洛桑幻想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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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卡·托斯卡纳


1948年七月,莱昂帕尔蒂遭遇法西斯分子的刺杀,他倒下的瞬间,意大利进入了准内战状态。工业城市爆发总罢工,游击队员重新拿出了武器,街头爆发大规模冲突,所有被搁置的梦想、渴望、不满重新从冰面下涌出。

七月十四日一整天,他们都在办公室里等待手术结果,空气让人窒息,每一个电话铃声都像在催命。某种庞大而可怖的可能性突然在恩里科面前展开,他意识到,现在正在发生暴动,这就是书中反复书写的,他们在清醒和梦中都在期待,期待的喉咙发酸的革命时刻。而他想做一个革命家。某种难以承受的责任,以人的生命和无产阶级的行动写就的命运,降临在每一个共产党人身上。而他意识到,当它到来时,他茫然失措。

然后,莱昂帕尔蒂活下来了。他第一时间做出决定:同志们,要冷静。

暴动的党员被劝回家中,工人重新返回工厂,武器被收缴,或者包上油纸,沉睡在仓库中,等待下一次开火。事态似乎慢慢平息下来。




1950年。

几个月前,他发现,塔齐亚娜身影从罗马消失了。被叫去安德烈亚家时,给他开门的人换成了住在一楼的司机,或者他们十岁的儿子阿尔多。确认她不在后,恩里科心里竟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怅惘。虽然他们两人说的话不多,内容也无非拉拉家常,评价一下她的家具布置之类的,但是,塔齐亚娜却给他一种亲切感。她用姿态,用无声的语言,还有无可置疑的美,说出了他想说的话。

这个疑问被恩里科放在心里,直到他和一个去热那亚出差的朋友喝酒时才得到解答。“有机会你真该去看看!那里各种组织都听党的话,党还管着各种文化协会,人民之家也建起来了。市政府不敢把他们怎么样,老板怕他们。”恩里科敷衍着点点头,附和了几句,倒不是他不关心党的发展,只是,这位朋友已经整整赞美了这个城市一个小时——无产阶级众多,大众文化发达,党在这里很是说得上话——巴不得把每分钟经历的事情都复述出来。“总有一天,”他已经喝醉了,高高举起杯子,放出豪言壮语,“要么你是共产党,要么你什么也不是!”酒吧里的人也跟着他起哄,“说的对!”“得了,我们都知道热那亚有多好了。”

他朋友把剩下的啤酒全喝完,放下杯子,视线飘忽的看着恩里科,音量有恢复了正常,“我们无处不在。他们以为把我们赶出政府就万事大吉了,他们做梦。你猜谁在市里把右派弄的服服帖帖?”

“是谁?”

他神秘地一笑,“洛蒂。莱昂帕尔蒂的老婆果然也不是一般人。”

恩里科站起身,“我去结账。”他说。


那天晚上,恩里科与朋友分别时,的确真切地被喜悦所笼罩,缭绕在心中许久的茫然稍微减淡了一些。他从未对任何人,哪怕是最好的朋友提起过七月十四日他心中的恐慌,凭一种长久处于战争中的本能,他知道,怯懦最好独自消化,否则与动摇军心无异。表面上,他继续好好干着本职工作,一点问题不出。然而,在内心深处,他一直希望知道,是否有除了暴动和准备暴动之外可以做的事情。朋友的话,隐约指向另一条成功之路。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留意起党内的变化。几个法西斯时期就在党内的老同志离开罗马,他身边也有好几个同龄的朋友被派去别的大都市里工作,从地方上脱颖而出的年轻面孔出现在首都。还有,在党部里,在他们经常聚会的咖啡馆中,他越来越频繁地听到别人用相似的口吻回绝聚会的邀请:“抱歉,今天不行,莱昂帕尔蒂找我有事。”

他们的语气中带着期待,带着对荣誉落到自己身上的受宠若惊。然而,有什么事,去做什么,收到了什么指示,他们谁也没有明说。

从人的嘴巴里问不出来的,他就转去问报纸。头等大事自然是生产恢复,经济斗争取得成果,文化领域的成功……党战略再明确不过:既然不让我们进入国家,那我们就成为国家。人的一生无非出生、工作和死亡,接管了它们,就是接管了社会。

与此并列的,是对抗的消息。菲亚特生产线致命的节奏,低工资,工会干部受到的排挤迫害,警察肆意伤人乃至开枪杀人。在这个宪法基于劳动的国家里,贡献劳动的无产阶级却没有尊严,这是不可接受的。我们会为了更大的自由,更好的生活奋斗。

然而到了这里,工会和报纸突然拐了个大弯——要注意方式,不可浮躁冒进,经济需要恢复,民主依然需要巩固......于是便要求大家把火热的热情投入到生产战线中去。

办报的经验能让他看到更多隐藏在字体、排版和配图中的线索。警察打死抗议工人。报导写很感人,配图是人群在游行致哀,沉默有力。但恩里科心里猜测,记者们的相机里多半有比这暴力的多的场面。集体谈判大获成功,工人们簇拥着代表,拳头高高举起,欢庆的场景。其它人都画面之外。党力图使自己显得坚定而克制,不给人抓住“挑衅者”的把柄,恩里科也开始用同样的标准要求手下的编辑们。



不久后,安德烈亚给他打电话,用他惯常那种平和而不容置疑的语调说,希望他能来家里一趟。恩里科自然不会拒绝,立刻推掉了当天所有事情和可能的邀约。“莱昂帕尔蒂找我有事。”好像一根魔棒,轻轻一点便驱散了所有质疑和疑惑,只留下某种了然的默契。又是一个莱昂帕尔蒂的人。

这次按响门铃后,他等了一会儿,才等来了满脸不情愿的阿尔多。他套着过于宽大的衣服,抬起头打量着访客。恩里科注意到,他长得更像他的母亲,只是眼睛更偏灰蓝,如同烟雾笼罩的天空。

“爸爸找你?”他问。

“对。”

阿尔多拉开门把他让进来,“爸爸,有人来找你!”他冲着书房的方向喊了一声,随后就跑走了,消失在房间和走廊之间。好在,恩里科已经走过许多次去书房的路,不需要人接引。他注意到,花瓶落灰了,看样子已经空置很久。那株植物死了几个分枝,活着的部分依然顽强地朝窗外探头,长得比之前更高。家具失去了完美无暇的光泽,窗帘和垫子洗的很干净,有点褪色。昨日的玫瑰已经离去,也带走了这里的独属于女性的美。填补进来的,是属于年轻人的喧闹,访客的痕迹充满了整个客厅,空气中有股香烟、咖啡和汗混合起来的味道,有点像人民之家。

当然,没人敢在安德烈亚家真正放肆,烟头都老老实实按灭在烟灰缸里,而不是哪颗可怜植物的盆子。沙发数量增加了,颜色也不配套,显然是从别的处拖来的,但它们摆放有序,向日葵似的朝着同一个方向,那里有张深绿色的绒布沙发,毫无疑问是属于安德烈亚的。墙边的桌子上放着远多于两人所需的水杯。在客厅之外,这些小小不整齐消失的无影无踪,客人们就像幽灵一样进入,在客厅里显形,又像幽灵一样离开。

他还从未得到进入客厅的机会。恩里科回想着自己近期的工作,现在落在他头上的会是这种幸运吗?


书房里,书柜依然整齐肃穆,箱子柜子摆放一丝不苟,然而,这里的气氛变了。一副画挂在侧面的墙上,其上是一间被煤油灯微微照亮的暗室,一个人在灯旁沉思。画面用了大量深色, 黑暗几乎吞噬了整个房间,只能隐约看见桌椅的轮廓。画中人简单穿着衬衫和外套,是世纪初穷学生的装扮,一半身体沉浸在阴影中,模糊不清,如同一个幽灵。

他走到它下面,看清了这个人,年轻,忧郁,温柔。他望向画外,似乎等待着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它给这间原本冷淡的房间带来了强烈的情感,以至于恩里科感受到溺水般的窒息。他走向安德烈亚的桌子,每一步都像在海浪中跋涉。

“恩里科,”安德烈亚叫他的名字,把他从恍惚中叫醒。水消失了,空气又重新充盈在肺部,“别看塞尔吉奥了,他肯定不愿意耽误我们的工作。”

塞尔吉奥?

他脑子卡了卡,随后终于反应过来。塞尔吉奥,原来画上的是塞尔吉奥·格拉里。


桌前已经摆着一份文稿,安德烈亚指了指正对它的椅子,“坐吧。看看这篇文章。我相信你知道这个作者,卢卡·托斯卡纳。”

他当然听说过。独立社会党人贾科莫·托斯卡纳1924年在议会发表演讲,公开指责墨索里尼,不久后便遇刺身亡,成为法西斯政权手下第一位死者。卢卡正是他的儿子,他比父亲更加亲近共产党,曾经与格拉里密切合作。那天,他本该死去,却因为晚上没有回家而侥幸逃过一劫。很快,他不得不就坐上火车流亡法国。

在国家解放七年后,卢卡终于回来了。

但怎么会轮到他来评论呢?共产党和社会党从游击战时期起就结成了紧密的联盟,他们是共产党最重要的支持者。像卢卡这样烈士的孩子,理应由老同志来处理才是。

怀着疑问,恩里科翻开第一页开始读起来。这是一篇回忆格拉里、梳理他思想历程的文章。小托斯卡纳的文字充满热情,表述十分精准,又内含某种坚韧不移的力量。他讲述格拉里是如何从南方人身份出发,走向社会主义,并且在红色两年中真正成为党人,又是如何在失败后、乃至在监狱里探索一条可能的道路。在那个混乱激昂的年代中,唯有他捕捉到了时代精神。恩里科被吸引住了,这是黑暗来临前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所有可能性依然敞开。

他阅读一向很快,没一会儿就看到了结尾,几乎已经准备开口赞扬。可倒数第二段让他的心悬了起来,悄悄将嘴里的溢美之词咽回肚子里。

卢卡写道:“格拉里比任何人都更渴望生活、渴望参与运动。从南方山村到国家舞台中央,他走过了一条无比艰难的道路。因此,他有强烈的现实感。他早已理解资产阶级政治那套玩弄人际关系,在利益上相互妥协的手腕,对政治没有幻想,对正义不抱任何不切实际的希望。他清醒的认识到,政治乃是战争,有时会变得无比肮脏、丑陋,为了取胜,必须利用任何可能的力量。

然而,格拉里所求的,依然是未来,一场颠覆所有现实规则,创造新世界的革命。最终,所有调配、调整、部署,都是为了在现存社会中造成断裂,为了在那个X时刻到来时,能一击必胜。”


恩里科手心有点出汗,又重新将视线挪回了第一排,再读一遍,又故作自然地往前翻了几下,好像重新审视什么东西,其实,本能已经给出答案,剩下的他什么都没看进去。他把文件放好,拢整齐,又抚平了纸张表面的皱褶,实在找不到任何体面的拖延时间的动作了才开口:“这篇文章写的很优美,对二十年代的斗争的分析也和我们很相似。但是,他有一些……特别的观点。“

恩里科的声音发干,期待安德烈亚能说些什么,给他指示。然而,对面的人却只是静静凝视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平时那双温暖柔和的栗色眼睛突然变得无比坚硬,在暖色灯光中,他像只被琥珀凝固住的虫子。

“他显然不只是在纪念一位朋友和理论家。我认为,他在通过历史隐射,他反对我们现在的路线。”与其说他是“说”出这句话,不如说他是吐出了一个个破碎的短句和概念,但好歹是说出来了。

“卢卡一向很特别,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有时他低估了语言的力量。”安德烈亚的声音中透露出一股冰冷的倦怠,“他能活到现在,真应该感谢他父亲。”


恩里科似乎听到了最终的宣判,安德烈亚悠悠地望着他手上的文件,在桌案的灯光下,他一半的脸笼罩在阴影之下,恩里科不知道阴影下的那张脸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他想通过社会党的渠道出版些东西,你现在看到的,是他写的序言。”平静,坚决。


“只要您需要,我马上就去组织一批可靠的同志,批判他的观点。”恩里科试探地表态道。

他本该说的慷慨激昂,他本该抬起头来直视安德烈亚,表示自己的决心和忠诚。可更加沉重的东西压在他脖子上,是那两道目光,还是卢卡的文字本身,他不知道,解放后党内的巨变如同一阵狂风,撕扯着每个人的心和组织仅剩的团结。


一声叹气传来,带有轻微的不耐烦,“啧,恩里科,你以为我是什么人,苏联人吗?你不用搞那一套。“他感觉头上的重压消失了,终于能够将视线从地板上移开,刚刚那些令人忧虑的念头像一场梦一样,退回了意识深处,灯光重新变得柔和。恩里科意识到,今天自己走神太多次了,他尽力收回乱飘的思绪,考虑起眼前的问题:一位有名望的烈士子女归来,一个非共产党人所写的共产党领袖,一段隐含深意的正确评价。


对于过去,他知道的太少,也无意窥探;对于现在,他已经到了必须负起责任,发表看法的位置,而他有自己的忠诚。“您鼓励党内自由争论,也从未进行限制,然而……”他顿了顿,最后在脑中组织了一遍语言,尽量做到谦虚又坚定,“小托斯卡纳所谈论的内容可能会引起思想的混乱。”


他说完后,屋子里陷入寂静,安德烈亚视线越过他,似乎在斟酌什么。终于,他开口道,“实际上,这是一件微妙的事情,和塞尔吉奥有关。”恩里科保持着一张适度的脸,既不过分好奇,也不冷漠,认真地听着,“塞尔吉奥从法西斯监狱出来后,和我一起住在巴黎。为了防止意外搜查或者丢失,他将自己一部分文稿的备份寄给了卢卡。现在,卢卡似乎对有一些……不同的理解。他准备按照自己的意思整理出版,并且进行评论。”


这人怎么这么不懂事?


这个念头终于占了上风。格拉里的作品绝非无人在意,相反,党在局势刚稳定下来后不久,就开始着手进行整理。他家的书架上,有全套的格拉里的狱中笔记,由左翼中最可靠的艾瑙第出版社出版。买书时,他一摸便知道出版商下了大心思完成党的任务,用的上好的纸张,又轻又坚韧。封面设计极为漂亮,排版优美,而且字迹清晰,肯定是用最新的印刷机印的。党也曾经就格拉里的文化地位、作品解读与许多知识分子论战,这些都是明明白白登在报纸上的。


小托斯卡纳必然知道这些事,但他还是这样做了——除非他故意与党作对。


“他怎么能不和您商量?”恩里科有些不满。

“他为什么要和我商量?”安德烈亚冷笑一下,“他是社会党的。我们的组织纪律管不着他。”

可这是共识,这是纪律之外的共识。正是为了躲避党严格的组织,才有人在战后重建了社会党,从最初开始,他们就该知道共产党与他们不同——

“党好比一个国家结构的雏型,根本不允许分散自身的政治权力。党不能允许一部分党员要求有与党平起平坐的权利,来提出同“整体”结盟,正如一个国家不能允许本国的一部分国民(通过某个外国政府)在一般法律之外,另行签订契约,专门对他们与他们所属的本国之间的关系作出规定。”(1)

格拉里他过去和现在都是共产党的人。不论多少人评论他,多少人企图吸纳他,他首先和永远是我们的人。


和破坏共识的人没有什么好谈判的,尽管,他敬佩托斯卡纳一针见血的分析,尽管,他描绘的那个形象如此诱人。“我们得和他划清界限,属于我们的出版社不能出版它,至少也应当在出版前仔细进行审查。”话出了口,但这么做对与社会党的联盟会带来怎么样的影响,他又会承担什么样的责任。他咽了咽口水,于是尽量把观点限制在个人看法上,“或许这本书本身没什么问题,但考虑到别的方面,它最后或许只会沦为那些窥探隐私的人的谈资,您知道,他们最喜欢用一些捕风捉影的‘线索’来攻击我们。“

今天晚上,或者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看见安德烈亚脸上浮现出某种近似快乐的神情,他从书桌后探过身子,握住了恩里科挥动的手,抚摸着他的手背,“瞧你,去莫斯科开完一趟会回来变成苏联干部了,而人们还说我是苏联代理人呢,他们真该看看我们的年轻人。”

“我在社会党还是有些朋友的。”他收回了手,神情狡黠,“他们说,毕竟涉及我们的人,让我看看有没有不合适的地方。”

 从这种语气中,他知道自己答错了,安德烈亚有更迂回的处理方式。可是,恩里科没有感到恐惧或羞愧,或许自己的见地不是毫无道理,而现在他需要做的是进一步地学习和倾听。


安德烈亚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恩里科身前,“我看过了,看来卢卡还不想刚回来就把社会党的党籍搞丢,没有涉及什么会把我们全害死的东西,至少现在没有。 我准备让那边原样出版。”他本能地想跟着站起来,安德烈亚却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用动。“恩里科,你忠诚,聪明,有决心,你已经超过了很多人。”

“能正确意识到问题,这很好,只是......"安德烈亚攒起了眉头,重重地叹了口气,“你似乎还没有明白这里的规则,”他径直坐在了恩里科对面,靠在后背上,眼神真诚,但又隐隐透露着威压和轻蔑;以至于周围的空气连着恩里科的心,似乎都随着他说话被提起来,皱缩,并含在嘴里咀嚼,“当然,你得全面了解你自己和你的对手,不能未战先怯,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和对手斗争都是为了达成某种和平;除非,对方根本不愿意承认我们的存在和力量。比如......那些直到最后都不投降的法西斯死硬分子,而大部分人,我依旧给了他们机会。”说到这里,安德烈亚抿了抿嘴,“所以,很多时候,我们不会用暴力解决问题,我们要做的只是让对方产生和解的意愿,最好是屈服。”他长叹了一口气,整个房间终于也放松了下来。他敲了敲桌上的文件,“托斯卡纳,当然,我想你也知道,他不是决计与我们以各种手段抗争到底的蠢货。”


“他或许是……”恩里科试图找到一个更加准确也更温和的词,“我想说如果他意图破坏我们的团结。”


“破坏团结,是啊,总要留意内部的破坏分子,”安德烈亚停顿了一下,似乎等着对面反应到他微妙的讽刺。但恩里科能听出来,那不是针对他的,“总之,我们现在不在俄国,现在也不同往昔,他没有翻云覆雨的本事;更何况能我们也不能和苏联人一样彻底做掉他,而如果只是试图一昧地妄想堵他的嘴,他总会找到门路。也许是社会党的哪个老朋友,哪怕去找那些老牌资产阶级的出版社,总会有人愿意和他合作。我可不想再搞出一个活着的被共产党迫害的圣人来了。“他微微偏头,朝墙上看去。恩里科追随他的视线,正对上画中格拉里的眼睛,那温柔到怜悯的目光,永远落在办公桌上。


“况且,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塞尔吉奥。”


 安德烈亚的语气十分平静,他对这一次的小小摩擦有必胜的信念,和卢卡不同的是,他的武器是整个运动三十年的经验,是一次又一次权力乃至生存斗争中磨砺的本能,而桂冠则是现实的政治胜利。“卢卡毕竟只与塞尔吉奥共同工作过四年,他没有看见那个在国际里斡旋,在党内进行艰难的、有时甚至绝望的路线之争的人。他更看不见那个被法西斯政权活活埋葬,却依然在思考的人。他不理解他的牺牲,我们的牺牲。”

“那时候,我是塞尔吉奥唯一的通信人。“

那话里,充满了苦涩和难以言喻的自豪。画像俯视着他,似乎幽灵在死后还与活人进行永无止境的交流。

安德烈亚将目光转回恩里科身上,也回到了那场有恩里科参与的战争,语调几近残酷:“他错过了三十年代,我们在最残酷的镇压中寻找所有可以团结的力量;错过了我们与法西斯的战争;战后,我们从在这个几乎分裂的国家上建立新制度,面对列宁都没有遇见过的国际阻力,这时,他还呆在法国,继续当流亡者。所以,卢卡就永远停留在二十年代,他所写的,也是那个运动蓬勃发展,还没有被镇压的力量压垮的塞尔吉奥。”

恩里科再次想起饥饿的故乡,面包店里愤怒的妇女,地狱般的牢房。在罗马,他见过搭建在遗迹上的棚屋,无穷无尽的老鼠和河狸被居民抓来烤着吃掉了。还有,他忘不了听到希腊共产党失败时深切的恐惧,好在,他所在的党目前仍然愿意团结一心,得到了国内外共产党的认同。好在,人民广泛的同情,已经让它不可撼动。好在,1948年,他们没有贸然行动。


历史已经发生,重要的是当下,无关紧要的追忆…就不必再有了。

“卢卡谈论的,只是一种早已消逝的可能性。我们为什么要禁止已经消失的东西?”

他眼中有什么晶亮的光一闪而过,然而,当恩里科再看时,它已经干涸,化为一声轻如羽毛的叹息,

“尽管,我偶尔也希望能回到那时候。”





恩里科带着卢卡手稿的备份回到了家。他好像刚从一个充满寓意的梦里醒来,而这一叠纸是证明梦中启示绝非虚言的证据。他将它小心收好,避免无关人员注意到。卢卡的新书出版最快也要三四个月以后了,安德烈亚却早早的让他去了解其中内容,“卢卡非常聪明,他总能提出有趣的看法,我得说,只谈理论,我们党内许多同志不是他的对手。”说这话时,他神情坦荡,毫不吝啬承认不足,“我印象里只有塞尔吉奥能说服他。”


他走屋子里那繁茂的常春藤旁,恩里科这才发现,层层叠叠的叶子下盖着一个保险箱。安德烈亚从里面拿出了那份文件,交给恩里科,“不带偏见的读一读,然后给我一篇评论。得好到我把能它登在《团结报》上。”他拍了拍恩里科的手,像是给予保证,“恩里科,你还年轻,不要有那么多顾虑。外界反响,哪怕是最坏的,我们都会去处理。”在恩里科想把手抽回去就此离开的时候,他发现安德烈亚在直视他的眼睛 ,”当然,我对你很是放心,我应该可以,不是么?“


他变得更加忙碌,除了工作,还要抽出休息时间读书。恩里科将墙上的格拉里的作品拿了下来放在案头,很快,它们开始从他家每个角落长出来,床上,床头,餐桌。最初,自然是有点困难的,尤其是狱中的笔记,段落破碎,充满隐喻和联想,谈论历史为了未来,谈论法西斯国家为了党和阶级,他又开始猜谜了。好在,至少这次安德烈亚给了他线索。越过设置来防备敌人的烟雾弹,他走向秘密的核心,他惊讶地发现一切又那么熟悉,这是一种作为原型的知识,是一切斗争形式下所必须的必要智力准备。


“卢卡愿意说就让他说去吧。我们甚至可以大方点,请他来参加些讨论会,请他去研究所辩论,让他登报说话。多的是受我们控制的刊物,有的是那些看起来更有权威、让人信服的知识分子,他们也就这种场合管点用了,党不是白给他们钱的。更重要的是,我们有广大经历过压迫和战争的同志,是他们选择了现在的路线。”那天,安德烈亚倚靠在墙上漫不经心地说着,眼睛看着别处,他的心思似乎早已飞去了不为人知的地方。


现在,机器已经开动起来。



(1)引自葛兰西《狱中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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