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面之十

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無非想跟你說清楚，我如今這份營生到底是怎麼來的。

其實也沒多少懸念。折騰到末了，我還是沒能進成那些投資銀行，那些基金。

我轉過來，轉過去，把頭都撞破了，才算看明白一樁事：敢情這一行，才是天底下最講「出身」的地方。一步都錯不得。人家正經的路子是這麼走的——名校畢業，一腳踏進大行做分析師，熬個兩三年升經理，這才去念個書順帶歇一歇，回來做副總裁，再熬三四年，等著坐上董事的位子。環環相扣，一步都不能踏空。

哪有我這種半道出家人的活路。

你說可笑不可笑。我繞了大半個地球，讀了書，鍍了金，自以為把當年那個拖長了的「哦」字給徹底抹掉了。到頭來，人家還是從頭到腳把你打量一遍，還是那一句：你，是哪兒來的。

你或許要說我了：這麼要緊的門道，你出國念書之前，怎麼就沒打聽清楚。

現在回想起來啊。可能是當時，我無論如何都要把自己說服了，非去搏這一把不可。人活著，總得給自己扎那麼一針興奮劑。再說了，轉行成功的例子網路上一搜也不是沒有——至於這裡頭水有多深，那條沒明說的「鄙視鏈」是怎麼個排法，又怎麼能為外人道呢。

不清楚，也是人之常情吧。

總之——我不後悔。

你還記得我那套活法嗎。該來的自然來，該走的攔不住。我從不強求，所以也就沒什麼可後悔的。除了金融那條道，別的出路一樣好得很，橫豎比我出國之前強多了。職級嘛是從頭數起；可這行當本身水漲船高，到手的薪水，比從前翻了一倍還不止。

至於具體幹什麼的，我就不細說了。籠統講，是個高階服務的行當。

說白了，就是：甲方不管甩給你一個什麼樣的難題，你都得接住，做下去。把客戶內部那一攤子各執一詞的人，一個一個捋順了，說圓了，做到他們自己人先吵不起來、先擰成一股繩；然後把錢從他們兜裡妥妥當當掏出來，把事一件一件往前推。

這活兒，旁人都嫌累，嫌憋屈。我倒還行。要我說，我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料。

你想啊——一屋子情緒，一屋子各懷心思、隨時要翻臉的人，夾在當中替他們消氣，替他們打圓場，把誰都安撫得服服帖帖——這本事，多少人練一輩子也練不出來。

我呢，打三歲起，就練上了。

……嗨。說這些幹什麼。

反正，日子是越過越體面了。

我一步一個腳印，一場硬仗一場硬仗地打，光陰似箭，反應過來已經升上去老高，也算是個成功人士了。別人見了都是這個總那個總地叫著，我倒覺得自己沒變。

這就是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