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用
也許沉醉於「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丟下工作跳上火車,奔向那陰冷渺無人跡的海洋,天灰濛濛,心倒是毫無歉意,一會「唰」的全暗緊接著又「轟」的透著灰白,似快速按著幻燈片喀喀旋轉,窗景一閃一閃混色扭曲貼合平面處流洩而下又隨氣流揚起。車站已經毫無夏日暑氣,留停下來刺骨肉搏那些都是走不了或不想抵抗的,落雨閃開遮蔽物毫不客氣打臉,費事多講。狼狽逃向海邊那家連鎖咖啡店,資本主義入侵世界各地一點都不出奇,裝潢口味與其他地方並無二致,不同的只有各懷鬼胎的幽魂,帶上狐狸面具身穿刺蝟皮衣笑著對虛空訴說,隨時找一處出口,登出。
依排停滯又像做了許多,走走停停的時間都當是買咗佢,專心的做一件無所謂的事。傾城之戀的大時代設定勾起了小時舊制未改前的那張戶籍謄本,鉛字壓的深埋過油墨薄紙:江蘇-阜寧,印上的四字便是唯一的連結了,生命進程不允許晚輩探究爺爺的寧、我的寧,與道、梅、煜生到底何意?模糊間只記得兩岸剛剛開通,長輩相互通信一兩封便斷線又回歸正軌,淡出。一點點的也只剩下了名字。翻閱〈我街道,我香港〉,指尖沾上書頁滲出的市井鑊氣。那一刻竟有些懂了董啟章在〈衣魚簡史〉中,性愛與衣魚啃咬書頁穿出不規則的小洞那細緻的關聯;越安排探尋旅行目的,越是對自己一時興起的魯莽感到慚愧。這對無可奈何、無從選擇的人來說,有多麼冒犯?以為表象謙卑實則正傲慢的討論這座城市。理解了也斯提過不喜愛過客輕易的評判一座城市,後知後覺的停下,輕浮。朋友好奇我那近兩個月的時間要去做些什麼?淡笑地說:「一些自己喜歡的事。」。與之前幾次投入逃避喧鬧人潮唞氣嘅隱世秘境不同,想將感官與毛孔全數開展,搵少少美麗與哀愁,唔該。這些,也將全數成為我的底層沃土。
接著將工作桌轉了方向,朝落地窗。胡亂行在電腦地圖面上,為還未到達的旅程找一處安息之地停留。走上張愛玲所說的因地勢高聳而稱為”高街”的那處和那棟鬼屋,路程卻是一路向下探,才發現座標已時空錯位;近海那處從屠宰場成為高級休閒住所也不過20年載,腐敗與油膩的色彩倒出了一杯杯美味黑色、咖啡色液體,吹來的海風與鹽分也毫冇變化,只是板塊已經高速運轉,猶如只能帶上一張油墨,速度快到人們來不及致哀。漸漸心都發毛,這座城市的遺留物自己來的太晚,畫布有些被丟棄大部分是括除,是不是得把握深入另一處?九龍的房源與民宿差異太大,那是打上了她最底層的旗幟膚淺的當作噱頭,進行大量商業模具複製。沒有人氣、美感,甚至比那些遊走在邊緣的大樓出租劏房還要廉價;需要考慮的還有新界那過於分散的交通,一度考慮是否要僱用一位司機,但也許唯有坐上小巴與用雙腳踏實,才能真的貼近到那些低聲耳語。礙於身份無法走太遠,至少無法自在穿越鐵網邊境,影像中的荒蕪又怎會有無人區玫瑰飄香?才注意,中間還得出海到那已歸訓完成的光滑,再帶著翻湧的情緒回到民宿天台。那些鐵網與邊境紙張哪裡是界線,快速淡化的墨跡才是觸及不了的邊緣。
這份窒息感讓我想起了姨丈,那位疫情擴散前送走多年髮妻;又在疫情期間失去了父親的老男人。疫情使他無法逃離滿屋的遺物,只好整理。解封後,第一個行程便是帶著遺物跨越千里飛回台灣。還給我一本意味不明的畫冊,是阿姨剛到美國初期我畫去給她解憂的,過了2、30年變成遺物又回到手上竟是安慰了自己;接著他取出好幾雙鞋,期待的對著我說:「大家都說妳像阿姨,可以穿穿看這些鞋子給我看嗎?」。我是不舒服的,穿上了。看著姨丈他有些迷惘的紅了雙眼,脫下靜靜地將這些鞋子放在櫃內。姨丈離境的那天,擁抱了他。姨丈說:「這次回台灣,走遍了與阿姨生前一起踏足的角落,也拜訪朋友。是一段又痛又甜蜜的旅程。」
阿姨的遺物中,還有一個小小的USB ,裝載了她卸載真實叩問世界憤怒無聲的人生,那來不及和解便撒手的父母、一邊喝著Volvic罐裝水一邊愧疚於環保污染、在四處漂泊中旅館怎麼成為自己安寧避所、送走一些生命比她還短暫的朋友、火山噴發影響了航空、寫09年的8月終於歸鄉卻碰見50年來最慘的水患、厭惡當自己丈夫的隨身特助、竟然還看到了09年6月15日時對於以色列大選保守派得勢後中東局勢的擔憂…跟隨她的腳步繞行地球,這份炙熱怒火燒的我幾乎融化,直到滑到了非洲,她問那些婦女為何總帶著孩子做事,那些婦女哈哈大笑說:「因為我們是母親呀!」。對於她來說,無法想像那份胎動,當那位男人終於願意從事業中分散一些注意給家庭時,阿姨的子宮早已萎縮。幾個月後,我丟棄了阿姨的鞋,習慣於平底好走的,練習瑜伽時會踏上不同材質地面凹凸不平,要練習的是將雙腳貼合大地,感受踏實才能走的更遠。
混著水將咳嗽藥丸吞下,副作用是粗暴的腹瀉。精神游離在這世界中化成了兩種不同的淡水魚及海水魚。在這個漸漸毫無”雜質”的”優養化”中,淡水魚它拒絕被周遭環境同化,於是拼命的用自己的生命吐泡記錄一切,停下腳步尋找太過光滑新穎的骨架背後有何問題,死抵溫和假象,非要撞破南牆界線挖出所有殘酷與荒謬;而海水魚它是安靜無聲的底層勞動者,只為了在極度乾涸的狀態中,必須疲於奔命的應付日常生計,耗盡一切汗涔涔,只求留住一絲自尊養份。當習慣於每天喝流質食物,牙口便會退化,如同我們強迫適應舌頭癱軟,一天便再也無法張嘴。漸漸,遺忘了自己。關機,將阿姨的文章與畫面中那沒有一絲文化軌跡的地圖留在大數據中,用這身笨重去訪問姨丈、貼近能到達極限之處丈量那些還活動的淡水魚及海水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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