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觀察筆記】在荒謬的現場,守住那一本監造日誌

An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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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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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四十多歲後的職涯轉場,我意外地走進了鋼筋與水泥的叢林。

當年從建築系離開,我一直沒有從事相關行業,最主要的原因是不想在事務所裡過著沒日沒夜畫圖的日子。後來,我去了巴黎研讀藝術史,習慣的是邏輯與美感的辯證。沒想到兜兜轉轉到了快五十歲,最終還是得靠這份建築專業吃飯。

一、 沒人看的「救命符」

最近,因為另一個廠區出了事故,建築師開始拉高規格,要求我們比照公共工程填寫查驗表格。資料發下來那天,剛好遇上工區灌漿,我們在匆忙中必須符合所有要求。我戰戰兢兢地對著圖紙核對現場,發出了一份精準的改善表。

諷刺的是,事務所那些畫圖的人連看都沒看,直接憑感覺想開口訓人。我當下毫不退讓地頂了回去:表已經發了,改善也做了,請先看清楚。

那是我的第一次立威:我不是來填空格的,我是帶著建築邏輯來解決問題的。

然而,更荒謬的在後面。後來我發現,不管我做得多精準,還是我那位「工安轉監造」的同事做得多麼錯誤百出、甚至複製貼上,那個系統竟然鴉雀無聲。原來大家要的只是「有發郵件」的動作。因為沒看,所以不知道;因為不知道,所以天下太平。

二、 掌握在手心的筆跡

這場賽局的真相是:我們雖不是真正的公共工程,請款卻實實在在地扣著兩樣東西——每天上下班的簽到表,與監造日誌。

這就是我守住的最後防線。

這就是我守住的最後防線。

現在的工地紀錄早就不再手寫,全是電腦打字、雲端傳輸。但對我來說,那依然是我的「筆跡」。我有一種近乎強迫症的自律:「事情可以隨便過,但我的筆跡不能亂塗。」

雖然只是在鍵盤上敲打,但我堅持日誌必須掌握在自己手中。當同事在那裡亂寫、複製貼上,或者根本沒做記錄時,我不再孜孜不倦地試圖導正她,而是學會了冷眼旁觀。因為我知道,無論數位檔案如何輕易地被複製,最終那份定義了真相、支撐著請款的日誌內容,是我一行一行親自敲出來的。我不准別人在我的電子日誌裡亂塞垃圾,那是數位時代裡,我唯一能掌控的專業實體。

三、 好學生的「反向抵禦」

今天要灌漿,為了確保配比正確,我要求營造廠提前一天給配比表。 對方嫌麻煩:「每次都一樣啊,為什麼要一直發?」 我淡淡地回他:「每次都一樣,你也要每次都發,我不可能叫業主自己去翻之前的紀錄吧?」

這就是我的「好學生哲學」。在一個大家都想「偷吃步」的環境裡,我選擇當那個最死腦筋的乖學生。我的「乖」,不是因為我盲從權威,而是因為我對「專業邏輯」有潔癖。我不必為了迎合業界的頹廢而降低標準,我所有的戰戰兢兢,都是為了累積成我帶得走的、實紮實打的專業經驗。

結語:在荒謬中建立系統

在 Matters 上寫了五百多篇文章,文字和監造日誌一樣,都是在混亂中留下的「痕跡」。

如果環境是荒謬的,那我就在荒謬中建立自己的系統。我不試圖救這棟樓,我救的是我自己——救那個即使到了五十歲,依然對專業有所敬畏、依然願意為了「把事情做對」而戰戰兢兢的自己。

牆的外面是嘈雜與敷衍,牆的裡面,是我身為建築人,最後的一點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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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e我對世界的多樣始終懷抱好奇。領域越繁複,我越想理解其中脈絡。寫作於我,是理清思緒、看見自己與世界的方式,也是在混亂裡留下一束清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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