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控與數據控的戀愛證明題｜第27話：補償

植物在某些條件不足的時候，會把養分集中到局部。看起來會更強。但那不是平衡。只是暫時的補償。

--

早上九點半。辦公室的燈全開。白光均勻地落在每一張桌面上，沒有陰影。冷氣穩定運轉，風從出風口往下壓，帶著一點乾燥的涼意。

有人在講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有人剛坐下，椅子往後推了一下，輪子在地板上滑出一小段距離。鍵盤聲斷斷續續，像背景裡固定存在的節拍。

賀知行坐在位置上。

外套已經掛好。袖口整齊折到手腕上方，沒有多一分。

電腦畫面停在行程表。昨天的中南部拜訪已經整理過一半。時間、地點、對話紀錄，一欄一欄往下排。滑鼠移動時，欄位的高亮跟著跳動，沒有延遲。

他往下滑。

畫面停在最後一段。時間是連續的，中間卻空了一格。

游標停在那裡，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

他沒有打字。手指落在滑鼠上，沒有按。

旁邊傳來椅子往後滑的聲音。

「欸。」陳柏翰走過來，手上拿著咖啡，杯蓋沒有蓋好，走動的時候液面晃了一下，在杯口留下半圈痕跡。「你昨天幾點回來？」

賀知行沒有抬頭。「晚一點。」

滑鼠往上移了一小段，又停住。

「晚一點是幾點？」陳柏翰直接追問，「我看到你還在線上欸。」他把咖啡放下，「十點多還在跳。」

滑鼠停了一下。

「十一點。」賀知行補。

「喔。」陳柏翰點頭。「你不是排兩個點而已？」

「嗯。」

「那你中間去哪？」

賀知行看著畫面。「多看一個點。」

「哪一個？」

「農業資材。」

「喔那個喔。」陳柏翰點頭。「那你報告勒？」他手往螢幕指了一下，「這裡空的欸。」

空氣停了一瞬。有人從後面走過，帶起一點風。桌上的文件邊角掀起來，停了一下，又慢慢貼回去。

游標還在閃。

賀知行把畫面往上拉。「還在整理。」

「你昨天都跑完了，現在才在補？」陳柏翰語氣帶笑，但沒放過。

賀知行沒有回。滑鼠又往下滑，那一格空白重新出現。

陳柏翰看著那一格，又看他。「你這段沒放進來。」

不是問句。

賀知行沒有否認。

「你最近很常這樣欸。」陳柏翰往後靠，椅背輕輕彈一下。「行程有跑，但報告不記。」他笑了一下，「很選擇性喔。」

賀知行的手指在滑鼠上動了一下，沒有點。

「不是必要資料。」他說。

陳柏翰直接笑出來。「喔，不必要。」他點頭。「那我懂了。」

陳柏翰身體往前。

「你是不是在追人？」

鍵盤聲還在旁邊繼續。

賀知行停了一拍。

「沒有。」

他沒有否認——只是那個分類，現在還用不到。

陳柏翰歪頭看他。「那你這一整套是什麼？」他開始數。「接送、吃飯、排時間、還自己加點。」他笑，「你很忙欸。」

賀知行看著畫面。「是安排。」

「安排什麼？」

「時間配置。還有互動頻率。」

陳柏翰停了一下，然後笑更大。「你連這個都有頻率喔？」

賀知行沒有回，把游標移進那一格空白，打字。

「台北行程補充」

停住，沒有往下。

「你昨天做了什麼？」陳柏翰又問。

「吃飯。」

「誰約的？」

「我。」

「誰訂的？」

「我。」

「誰決定流程？」

滑鼠停住。

「我。」

陳柏翰直接拍桌。「哇靠，全包。」他笑。「那她勒？」

賀知行沒有立刻回。他往後靠了一點，視線沒有離開螢幕，重新整理昨天的順序。接送。吃飯。對話。

她有提問。有回應。但沒有延伸。

「有互動。」他說，「比例大概六比四。」

陳柏翰愣一下。「你連比例都有？」

「主導六。」賀知行補充，「她四。」

陳柏翰直接笑出聲。「你完蛋了。」

賀知行沒有理他。

「沒有拒絕。」

陳柏翰點頭。「對，她沒有拒絕。」他停一下，「但也沒有接。」

空氣安靜一秒。

賀知行沒有說話。滑鼠停在那一格，他重新拉整行程，在中間留出一段空白，這一次沒有填。

「我可以調整密度。」他說，「把間隔拉開。」

陳柏翰挑眉。「你現在在優化 KPI 喔？」

賀知行沒有否認。

「降低干擾。」

陳柏翰看著他，笑慢慢收掉。

「你確定你現在做的是降干擾？」

賀知行的手停住，沒有按。游標還在閃。

陳柏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他拿起咖啡，站起來，椅子往後推了一下。

「你慢慢調。」語氣很輕，像把話題收起來。

他轉身走開。

鍵盤聲重新填進來，和剛才一樣。辦公室的燈還是一樣亮，冷氣還是一樣穩。

賀知行坐在原位。

他的手還放在滑鼠上，指尖沒有動。螢幕上的游標停在那一格空白，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

他忽然把滑鼠往旁邊推開。

力道不大，但滑鼠撞到桌面的文件夾，發出一聲短促的碰撞。文件夾歪了一邊，他沒有扶正。

他往後靠，椅背彈了一下。他的手從滑鼠上移開，放在扶手上，指尖卻沒有放鬆，指節微微彎著，像還在抓著什麼。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

沒有動作。

他又抬頭看螢幕。那一格空白還在畫面中央，沒有被蓋掉。

他的呼吸比剛才快了一點。不明顯，但他自己知道。

他把視線移開，看向窗外。窗玻璃反射出室內的光，還有他自己的影子。他的肩膀是緊的，領口好像也比剛才更貼。

他伸手扯了一下領帶。沒有鬆開，只是拉了一下，又放開。

然後他重新坐直，把手放回鍵盤。

游標還在閃。

他沒有打字。

只是看著那一格空白，像在看一個算不出來的答案。

--

植物在過度補償的時候，會把資源集中。看起來更完整，但方向已經開始偏移。

辦公室的光還是一樣亮，聲音還是一樣穩。畫面上的欄位排列整齊，只有那一格空白，沒有被填上。

他以為自己在修正。

實際上，他只是讓偏差更穩定。

而那個差距，正在慢慢放大。

（第27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