剷除

阿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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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色層的時間與生命

 二三個月才整理一次調色盤,這已經成了我的習慣。對我而言,調色盤不只是混色的工具,它是一個活的觀察場,每一次剷除厚厚的油彩,我都能讀出顏色的脾性:哪些乾了會脆,哪些永遠不會乾;有的粉粉厚重,有的通透輕盈。比書上任何理論都實在,因為這是直接從時間、手感與化學反應裡獲得的第一手資訊。


不少人每天清理乾淨,我能理解他們對整潔的需求,但也正因如此,他們錯過了長時間累積的秘密。每一次剷除,我都感到心痛,厚厚的色層像是一段段創作記憶被迫放手。然而,也正是這種剷除,讓我悟出一個道理:油彩之所以能經得起時間考驗,是因為乾得慢。乾透的色層看似穩定,其實脆弱;而油份柔韌的色彩,則需要一點氣力才能剷動,彷彿還帶著自己的生命。


這些認識,並非來自書本,而是這批油彩本身教會我的。「肥蓋瘦」是基本原則,但顏料本身的特質同樣不可忽視:乾燥速度、油脂含量、顆粒粗細、透明度與遮蓋力,決定了每一層色彩在畫布上的命運。


這批油彩,大約是2001至2004年間購入的——在店裡庫存了十多年、到我手中又沉澱了二十多年。算起來,這些顏料已有三十多年的歲月,早已成了時間的物證。只有少數顏色乾得如此徹底,有的硬得像石頭,有的打開錫管就散掉。每種狀態都承載著顏料的化學記憶,也記錄了我的創作習慣與調色偏好。相比十九世紀末專為復刻畫作而製的油彩,我的這些顏料更像是長期的田野記錄,在日常使用中累積而成。


我保存油彩的方式也有講究:盡量讓油彩乾在畫布上,而不是乾在錫管或調色盤裡。這樣一來,油彩仍保持活性,也少了因浪費而生的心痛。每一次剷除調色盤或使用管裝油彩,我都會仔細觀察,注意它的乾燥速度、剷除手感、顏色厚度、混色痕跡,甚至管內油彩的硬度與結晶情況。日積月累,這些資料形成了我的創作參考,也保留了顏料與時間交互的痕跡。


剷刀輕輕抵住厚色層,微微用力,厚重的藍色滑過調色盤邊緣,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這一瞬,我能感受到顏料的生命力與歷史感——它曾是管中的顏料,在調色盤上流動混合,最後定格在畫布上,成為創作的痕跡。顏料的柔韌、脆弱、通透與厚重,在這個動作裡都被我讀出,而我,也在這剷除的瞬間,與它們同在。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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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零我是 阿零,做了三十年全职艺术家,近几年开始尝试用文字作为新的画布。 写作对我来说,是延伸,也是实验。 我写阶级、写文化、写迁徙,以及日常中看似荒谬的幽默。 最低的诚实,是别装作不懂。 在画布与文字之间,我寻找能留下来的那一瞬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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