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成為你想要的人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本文專有名詞均附英文原名,建議以英文搜尋相關資料。
A人第一次進來,坐下來,牌還沒洗,就先問了一句:
「我可以改變嗎?」
不是問感情,不是問工作,不是問未來有沒有錢。就是問這個。
我說:可以。
說得很快,快到我自己都沒意識到我已經說完了。說完停了一下——我憑什麼說可以?是牌說的?還是我說的?我說的算嗎?
當時說不清楚。說完就過去了,繼續讀牌。
但那個問題留下來了。
這個問題,我帶著走了將近二十年,沒有一個人說得清楚。
後來我開始去找 Neuroscience(神經科學)的資料來讀,才發現——原來實驗室裡的人,也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只是他們用的是儀器,我用的是塔羅牌。
不過,他們關心的角度,跟我想的不太一樣。他們研究的不是「人能不能改變」,而是 Self(「你」這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這個問法,比我以為的更根本。
神經科學家安東尼奧·達馬西奧(Antonio Damasio),南加州大學神經科學、心理學與哲學大學教授,在他2010年的書《Self Comes to Mind》(中文參考譯名:《意識究竟從何而來》)裡說了一件很反直覺的事:
Self(自我)不是大腦裡某個固定存在的東西,而是大腦持續在運作、不斷建構出來的結果。
換個說法:你不是一個硬碟裡存著的固定檔案。你是大腦每天都在重新執行的一個程式。
這聽起來有點讓人晃——我以為的「我」,原來不是刻進去的,是跑出來的?
但仔細想,這其實是個好消息。固定的才沒得談。程式是可以更新的。
但更新不是許願。這裡有個但書,而且是很重要的但書。
心理學家哈澤爾·馬庫斯(Hazel Markus)和寶拉·努里烏斯(Paula Nurius)在1986年提出 Possible Selves(可能的自我)這個概念。他們說,大腦裡存的不只是「現在的我」,還同時存著各種版本的「未來的我」:你希望成為的樣子,你害怕變成的樣子。
差別在於,大部分人對「未來的自己」的想像,停在「希望」這個階段,沒有變成具體的版本——具體到你知道那個人會怎麼說話、遇到事情會怎麼反應。
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心理機制,不是白日夢,不是隨便想想——是被記錄下來、會影響行為的 Cognitive Structure(認知結構)。而且這些「可能的自我」,會影響你現在的行為和動機。
聽起來很勵志,對不對?夢想成為的樣子,原來不是幻想,是真的會影響你現在怎麼做的?
對,但這裡有個條件。
那個「未來更好的自己」,需要被持續餵食,才會變強。你今天想一下,明天忘了,後天又想一下——它在大腦裡的分量,就只有這樣。大腦不在乎你的心願清單,它在乎的是你重複做了什麼。重複的行為,才是在強化的 Neural Circuit(神經迴路)。你不斷送進去什麼,它就把什麼建構得更牢固。
大腦只接受出貨,不接受訂單。
看到這句的時候,我想起自己那次說「可以」的樣子。說得那麼快,原來不是憑空亂猜——是因為我看過太多人,知道「定案」這件事根本不存在。我只是一直沒有一套說法,去解釋我看到的東西。現在有了。
A人那次之後,又來過幾次,每次問的都是不同的事。
有一次,我看著眼前這個人,忽然覺得有點陌生——不是變壞了。是某個地方的比例,跟第一次不一樣了。很細微,但我觀察人的時間夠長,能感覺到。
以前他抽牌前會猶豫很久,好像在等我先給他答案。這次他抽完牌,自己先說了一句解讀,才問我覺得怎麼樣。順序換了。
他自己沒說什麼。我也沒說什麼。繼續讀牌。
但我知道,那個「可以」不是我亂說的。
那個可以,是因為「你」本來就不是一個定案。大腦一直在建構,一直在執行。問題從來不是「能不能改變」,而是你往裡面送的,究竟是什麼。
二十年觀察的是人,後來學的是大腦,說的還是同一件事:
人不是被決定的。但也不是光靠想就能換的。
中間那段,叫做日常。
這篇說的都是你自己的腦。但你不是一個人活著的。下一個問題,從這裡開始。
資料來源
Damasio, Antonio(安東尼奧·達馬西奧)(2010). Self Comes to Mind: Constructing the Conscious Brain(中文參考譯名:《意識究竟從何而來》). Pantheon Books.
— 達馬西奧當時任職南加州大學(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職銜為神經科學、心理學與哲學大學教授,暨大腦與創造力研究所(Brain and Creativity Institute)所長。
Markus, Hazel(哈澤爾·馬庫斯)& Nurius, Paula(寶拉·努里烏斯)(1986). Possible selves. American Psychologist, 41(9),954–969. DOI: 10.1037/0003-066X.41.9.954
— 馬庫斯當時任職密西根大學(University of Michigan);努里烏斯任職華盛頓大學(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關於塔羅與神經科學
這個系列引用的都是真實發表的學術研究,來源在每篇文末。
我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觀察人二十年的塔羅師,後來發現實驗室裡的人,在描述類似的現象。工具不同——他們用儀器,我用牌——但觀察的對象是同一個:坐在那裡的真實的人。
這不是「塔羅被科學證明了」。這是兩種不同的觀察方式,碰巧看到了重疊的地方。
你不信,可以去查那些研究。這就是科學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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