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的石頭又滾下山了

KJO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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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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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好不容易翻完,終於把那顆薛西弗斯石頭推到了山頂,卻又馬上滑下來,新的一年又來了。

行李早已一包包分好,一包包按類別裝妥,只要拉鍊一拉就能關上。可一到要交接出去的時候,還是卡住了,我到現在都還無法讓別人代勞,好像只要讓別人動手,什麼就會弄丟。於是這樣的模式也一字不差的套用在工作了,我自以為的有系統地分類完了,卻怎麼都交不出去。說不上哪裡沒整理好,或許是手感,或許是那個非得親手收拾一遍的慣性。每次移動都像是在重做一次,無論怎麼分門別類,最後還是會有幾樣東西留在桌上,被反覆拿起又放下。

一整年裡這樣拿拿收收,其實就是我自己的薛西弗斯。

反覆搬運一樣東西上山,每次以為這次會比較快,會比較輕鬆,結果沒有。那些已經分好、早該熟悉的項目,還是讓人煩躁、遲疑。每趟的出走又回家,再一次:再一次把行李打開、再一次把記憶分類、再一次面對那顆總會滾回山腳的石頭。

出發又返程,來來去去,路途是幸福的。

他也認為自己是幸福的。這個從此沒有主宰的世界對他來講既不是荒漠,也不是沃士。這塊巨石上的每一顆粒,這黑黝黝的高山上的每一顆礦砂唯有對西西弗才形成一個世界。他爬上山頂所要進行的鬥爭本身就足以使一個人心裏感到充實。應該認為,西西弗是幸福的。

所以那句「應該認為」是不是哲學的反諷?我也不是學院派別的,只能用市井小民的粗淺理解,那並非對「推石上山」的苦難產生認同,而是對「走下山」那段空手路程的安靜承認。苦難,那太沈重太廉價,事實上也是困住自己的無名牢籠,沒有東西可搬、也沒有選擇,那種放空與暫時的輕盈,接受命運,而是承認反覆本身無須被命名為苦痛。

重點從來不是「反覆的苦難」。

所以我在練習。練習用當下再推一遍,練習用心流享受,練習如何走下山:空手、無話、無解。也練習怎麼在那樣的放空裡不慌張,不急著抓住下一顆石頭。享受每一段推食堂的路程,不只是過渡,它有自己的質地。肉體也不會苦痛,原本怨天尤人,整天該該叫,會想逃離的部分,一點一點褪下來。等我不再回應、也不急著大聲抱怨的那一刻,也許就是我真正靠近那顆石頭的時候。勝利,放下,接受,接受這條山路,那段看著石頭又滾走,走下山、空手且無從選擇的時間,才是真正能夠放鬆的時刻,起點代表無限可能,我也能不急著逃離、也不再喊痛,而是享受過程,用心來走過一次又一次,那些,我以為的高峰低谷,原來都有更高程度的存在。

所以,與其徒勞地無奈的看著石頭滾走,空手走下山的那段,接受石頭已經回到山腳,身體忽然輕盈得像不屬於自己。風從側面來,反而讓額頭的汗乾得更快。那條下坡的路,不需要力氣,也沒什麼決定要做,單純走著想著下一步。腦子清空,沒有任務,沒有推演,也沒有自問。那樣的放空乾淨,剛從極端勞動抽離的身體,像被抽出一段時間的骨架。

變成一場獨享的慶功宴

那麼,整整一年完整的日曆,好不容易翻完,終於把那顆石頭推到了山頂,卻又馬上滑下來,新的一年又來了。但整整一年,因為誠實的面對著每一秒,所以這一秒跟下一秒,今朝明夕,下一輪還要繼續,但已然不同,每週每月每季每年,自己沒有要逃,在血淋淋的成長或是下個關卡。

而,那時候,也許就是甘之如飴的時候了。

不管何時會是貼近薛西弗斯的時候,既無主宰,也無劇情,只有回到山腳前的幾分鐘,那幾分鐘裡我不必證明什麼、不必明白什麼。我只是走下來而已。這世界有荒漠,也有沃土。這塊巨石上的每一顆粒,這黑黝黝的高山上的每一顆礦砂唯有對薛西弗斯才形成一個世界。他爬上山頂所要進行的鬥爭本身就足以使一個人心裏感到充實。所以才,應該認為,薛西弗斯是幸福的。

那麼,當我一邊拆行李、一邊收、一邊再打開,覺得好像永遠都不會結束的時候,我也漸漸學會不再將這些動作當成失敗。與任務是否完成無關,石頭已經在半路。年曆翻完了,一頁頁厚實地摺起來,像汗水結痂的聲音。一本結束之後,新的就放在書桌邊緣,封面乾淨,一絲未動。推石頭的手剛剛鬆開,又得再扶住下一顆。

但這一次,我知道中間有一段路,是可以空手走的。

我轉轉堅硬的肩胛骨,這次並不無奈,出發和啟程都得重新梳理行李,不管我所在之處,時差比起原來的地方快多慢少,當午夜降臨地球每一個角落,2025年總會跨過,當太陽照亮每一寸地球的角落,2026年都會到來。

然後等著365天後,空著手,走回新的一年。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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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JOH靠嘴巴吃飯,可是語言一旦說出來就會變成石頭,太重的無法承受會砸傷自己的腳。換個方式吧!文字躺在某個載體上面或許就輕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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