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領薪水：閃閃發光的日子

人生第一次打工賺錢，是在十八歲的時候。

那時考完艱苦的香港大考（高級程度會考），在成績放榜和大學取錄名單公布前，有一段愉快、悠長的假期。我捨棄玩樂，開展打工體驗，到北角一間文青氣息的生活選物店任店務員，月薪港幣6,900元。店內貨品精緻，工作頗操勞，理貨、掃地、抹玻璃少不免。隔壁糧油雜貨店的貓咪常竄至貨倉小便，總得從老遠公廁提一桶水來清潔，但這嶄新體驗對那時的我反成樂事，覺得自己什麼都能辦到。

起初一如以往，仰賴農曆新年留下的紅包錢和父母每月放在電視機旁的一疊20元零錢度日，所以最常吃後街20元的叉燒飯當午餐。第一次領薪水後，立即跟同學預約理髮，燙了一頭淺棕色波浪大曲髮，化妝、添置不同款式衣服，一洗文靜乖巧形象。

這種突如其來的轉變帶，無意中啟動了母親的危機意識。一夜下班回來，打開抽屜發現幾本日記本子疊放次序亂了，驚覺日記被偷看，我傷心、憤怒，便暗自生悶氣，把數本心愛之物扔到垃圾房。後來與母再因小事口角，昔日安靜不回嘴的我，破天荒大聲爭拗起來，母一怒之下說了句狠話：「你銀行戶口大部分錢是我的！那時你存錢不夠最低門檻被罰款，是我給你5,000元墊底（補足差額）的！」次天，我跑去櫃員機提款，把5,000元還給她。

與母關係素來要好，這場風暴竟也一下子水過無痕，很快又把臂逛街去。我仍繼續寫日記，但改為寫在零散廢紙上，再藏入文學書籍書頁中。我母從不看我的文學書，故能安心續挖地下樹洞。

十多年後我成家了，一次陪母選購球鞋，她笑意盈盈地談起，人生中第一對Skechers球鞋是我買給她的。我對此記憶模糊，她解釋：「那時你第一次工作賺錢，薪水很少，但很捨得掏錢買給我。」那眉梢眼角透露一抹自豪的光芒，我隨即與舊相簿中那燙着波浪大曲髮、穿紅色小背心、自以為獨立自主的少女，重新連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