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计划时代到算法时代:乌托邦还会卷土重来吗?

未央. 不默
·
·
IPFS
摧毁人类的方式有很多种,最惨烈莫过于“乌托邦”。从20世纪的计划极权到21世纪的算法治理,乌托邦正手握旧船票登上新客船。本文从思想史与技术批判切入,揭示“老大哥”如何隐身于数据与绩效之中,并追问:在无痛的算法规训面前,我们是否还保留着说“不”的尊严?

摧毁人类的方式有很多种,但最惨烈者莫过于“乌托邦”。更由于它总是以实现全体人类绝对福祉的面目出现,其摧毁力极难识别,因而具有巨大的欺骗性。

人类文明的演进史,在某种程度上是一部与不确定性抗争的宿命史。面对匮乏、疾病、混乱以及命运的无常,人类孕育出一种特殊的思想形式——乌托邦。它从现实的社会矛盾出发,设想出一种消弭了一切差异与冲突的完美社会机器。到了二十世纪,这种构想演化为滥觞的历史实践:某种完美社会机器被宣布为不容置疑的历史规律,被组织起来的意志以实现未来为名,全面推进对制度、经济、文化乃至人性的重塑。

从理论上看,乌托邦违反了物理学最基本的熵增定律,更违背了人性的基本法则。二十世纪的大实验所酿成的灾祸与悲剧,早已证明它是一种极具摧毁力的幻象。

然而,从20世纪的“计划社会”跨越到21世纪的“算法社会”,这种完美的幻象正手握“旧船票”登上“新客船”。反乌托邦思想史不仅具有解释力,更具有强烈的预言性:乌托邦总能卷土重来,因为每一代人都可能重新遭逢危机,并再次相信某个总体方案能够终结历史的痛苦。差别只在于换一个崇拜的偶像,换一种包装的词汇。因此,为了在极权与技术的双重诱惑中保持警醒,“解毒”永远不可或缺。

一、 乌托邦 1.0:极权掌控与大众避险的心理共谋

1. 从批判性异域蓝图到决定论的历史实践

1516年,托马斯·莫尔以“乌托邦”命名一座虚构岛屿,借此反观与批判现实。此后的乌托邦既是对现实秩序的洞察,也是对完美社会的建构。然而,随着近代历史观、革命政治与社会科学的兴起,理想社会从文学中的批判性异域,转化为政治行动必须实现的终极未来。这一转折的关键在于:某种政治力量宣称掌握了绝对秩序的完整形状,并将这幅蓝图奉为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政治由此获得了至高无上的使命——强制安排社会关系、重组制度结构,乃至重塑人性。

2. 危机时代的总体性救赎与自我免疫机制

这种总体性使命为何能在二十世纪获得巨大的社会动员力?一战后的欧洲面临帝国解体、阶级冲突与大众社会的阵痛,自由民主制度在失业与贫困面前显得迟缓无力;1929年大萧条更彻底动摇了人们对制度可预测性的信念。总体性运动恰在此时提供了心理与政治的双重补偿:它将散乱的苦难编织成完整的救赎叙述,明确了敌我阵营,指明了历史终点。

• 法西斯主义与纳粹主义:将救赎定性为民族再生或种族纯洁,借由排除异质者来重塑共同体,将暴力组织为崇高而必要的历史任务。

• 极权共产主义实践:以消灭阶级剥削为终极承诺,但党国体制逐渐将自身垄断为历史真理的唯一解释者。生产关系、私人生活乃至思想精神均被纳入全面计划。

这种全面计划必然遭遇“知识分散”与“理性限度”的根本困境(米塞斯与哈耶克的经典批判)。当现实不符合蓝图时,乌托邦便触发其“自我免疫机制”:失败决不归咎于蓝图的谬误或权力的狂妄,而必然归咎于敌人的破坏或大众的服从度不够。由此,计划的挫败反而成为进一步集中权力、加码控制与实施政治清洗的完美借口。

3. 安排者的权力意志与被安排者的心理避难

乌托邦的落地,绝非仅仅源于极权统治者狂妄的“安排欲”,更依赖于大众在危机时代病态的“被安排渴望”。当经济崩溃与社会失序带来剧烈的无力感与孤立感时,正如埃里希·弗洛姆在《逃避自由》中所揭示的,人们倾向于放弃自主权,以服从换取确定的归属与虚假的安全感。

这构成了安排者与被安排者的“共谋之舞”:安排者提供秩序与意义叙事,被安排者提供合法性与动员基础。大众越是放弃独立判断,安排者就越能宣称集权是民意所需;安排越深入,社会自理与协商的能力就越发萎缩,从而陷入对权威的深度依赖。

二、 绝对理性掩盖下的全面“非人化”与异议抹杀

1. 符号化降格:从“同胞”到“风险数据”

当“安排与被安排”的逻辑全面贯穿社会治理时,具体的个体便被压缩为系统可管理的抽象类别。扎米亚京在《我们》中描绘了将人降格为编号的数学秩序;而在当代治理实践中(如2022年上海封控期间),健康码、核酸记录与房间号将活生生的人简化为可识别、可更新的治理单位。

这种符号化与编号化的毒性在于其双重否定性:

• 否定了人类的同理心与共同性:个体不再是拥有尊严与情感的“同胞”,而只是待检疫的风险单位或概率数据。系统借此隔绝了管理者的道德负罪感,也阻断了大众之间的相互同情。

• 抹煞了生命的异质性(Heterogeneity):个体的饥饿、疾病、焦虑或临终陪伴诉求,在“科学程序”面前均被视为干扰系统运行的噪音。

2. 异议犯罪化与符号围剿的自我净化

在乌托邦的至善逻辑中,任何对措施有效性或适度性的追问,都不会被视为正常的试错讨论,而会被系统自动识别为威胁共同体的“毒瘤”。对“说不者”的清算在三个维度展开:

• 法律与制度层面(犯罪化):将政策失灵归咎于“不服从”,直接扣上国家安全或社会秩序破坏者的宏大罪名,动用国家机器实施物理清除。

• 舆论与文化层面(符号围剿):发动宣传机器,将合理追问置换为对群体生存的威胁,激发“渴望被安排”的大众对异议者进行群氓式的道德审判与社会孤立。

• 技术与生物层面(生物学隔绝):在数智化基础设施下,无需实体监狱,通过赋码与权限切断,即可在物理与社会意义上剥夺个人的生存可能。

3. 谎言即真理:对经验与记忆的征服

当异议被彻底清除,系统便完成了对事实与历史的征服。正如奥威尔在《一九八四》中所揭示的,当权力宣称自身代表绝对真理,现实经验与个体记忆就成了权力的敌人。极权统治不仅要求受害者保持沉默,更强迫受害者放弃对其切身遭遇的判断权。乌托邦的狂欢,最终以全面压碎具体个人的尊严与生存为代价,将承诺的终极幸福演变成现实的绝对灾难。

三、 乌托邦 2.0:去中心化的算法规训与中立神话

1. 治理危机下的技术迷信与崇拜转移

当20世纪的社会计划惨败,且当代全球性危机导致传统政治治理屡屡失灵时,大众极易产生“政治家争吵,工程师解决问题”的幻觉。这种不满推动人们将对技术能力的赞赏,转化为对技术资本与平台治理资格的无条件认可。

如果说乌托邦1.0是政治极权主义支配欲的狂妄表达,那么正在形成的乌托邦2.0则是:科技寡头与技术精英展现出对社会秩序更深沉的支配欲。他们利用人们对未来的不确定性恐慌,贩卖“算法必将优化未来”的技术乌托邦,用绝对中立的技术话语掩盖财富的极端集中与公众谈判能力的丧失(达龙·阿西莫格鲁《Power and Progress》)。

2. “老大哥”的隐身与权力的弥散化

算法时代的安排力量比旧式计划更难识别。旧式乌托邦有明确的中心、计划机关与政治口号;而算法时代的安排权力却分散在数据平台、模型参数、行政系统与用户的日常行为之中。它常以“中立技术”的面目出现——模型只是在预测,算法只是在匹配,平台只是在提供个性化服务。

然而,传统的“安排”功能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史无前例地强化了:

• 价值选择技术化:算法将复杂的政治与道德选择(谁优先、什么是风险、多少误判可接受)翻译成纯粹的效率参数。

• 反馈回路与自我驯化:算法预测偏好,重塑可见选项;人适应选项后的行为,又被作为“偏好”提供给算法。

• 权威转移(数据主义):正如尤瓦尔·赫拉利在《未来简史》中所言,人们开始相信算法比自己更了解自己,从而将选择权与判断权拱手让给数据系统。“老大哥”并未消失,只是隐身并融进了算法的底层代码之中。

3. 技术中立掩盖下的物质剥削与控制

尽管人工智能在归纳与预测上表现惊人,但将技术能力上升为“救赎神话”仍是一种意识形态幻象。埃里克·拉森(《造神》)指出,机器归纳数据的能力不等于人类面对意外时的溯因智能。更重要的是,正如凯特·克劳福德(《Atlas of AI》)与艾米莉·本德(《The AI Con》)所揭示的,AI并非悬浮的纯粹智力,而是一套高度依赖矿产掠夺、全球低薪劳动与资本炒作的权力系统。科技巨头营造的“技术必然性”叙事,已成为企业当下裁员、压低薪资、削弱劳动者主体性的完美借口。

这种技术与管理权力的合谋,正在悄然回应赫胥黎在《美丽新世界》中提出的终极挑战:统治不再仅仅依赖强制暴力,而是通过精准推荐、消费娱乐与绩效规训,让人主动适应并喜爱被安排的命运。米兰·昆德拉对极权主义“刻奇(Kitsch)”的批判亦在此得到印证:一切复杂性、异质性与痛苦被强行剔除,所有人被要求共享同一种由算法精心策划的“虚假幸福”。

4. 日常化入口:从风险编码到绩效规训

算法乌托邦不需要宏大的革命动员,它通过微观的日常流程完成渗透:

• 管理程序的自我闭环:以公共卫生或风险控制为名,当个体的具体处境无法进入系统并促成纠偏时,治理程序便从服务生命转为维护自身系统的运转。

• 时间的指标化与深度嵌入:在“996/007”与倒计时治理中,人的生命被切割为在线时长、响应速度与交付节点。组织层面的不确定性被成功转嫁给个人,劳动者被迫自我量化、自我规训,并用绩效指标审视自身。

• 叙事的复古与转向:无论是技术神话,还是以“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为代表的复古民族主义叙事(旧船票登新客船),其本质逻辑高度一致——均是将社会大众的不安全感,收束为某种排他的、不容质疑的总体性方案。

四、 乌托邦 2.0 的解毒剂:捍卫不完美的自由与“说不”的尊严

1. 以事实与失败修正目标,坚守纠错机制

反乌托邦的根本目的,绝非劝阻人类放弃改善世界的努力,而是坚决拒绝将任何具体的人、多元的命运交给一个自称绝对完美、不可置疑的最终决定。判断一个制度或算法体系是否健全,关键在于:当措施失效或产生伤害时,系统是否允许“失败”作为修改目标与手段的证据,而不是将失败归咎于“不够服从”的人。

一个值得争取的文明,必须保留硬性的纠错机制:决策依据必须公开,受影响者能够陈述经验,异议不被自动定性为敌意,且受算法影响者必须拥有明确的知情权、申诉权与可行的退出/替代路径。

2. 承认知识限度,保留人的异质性与不可预测性

在这里,我们与哈耶克产生了最深刻的共鸣:社会所需的知识散布在无数个体的具体处境与经验中,绝不可能集中于任何单一的头脑或中央数据库。

即便到了数字世代,人的异质性也绝不会因为算法的精准而消逝。人会产生无法解释的欲望,会在获得顺从时感到不安,会突然爱上某个不可计算的人。个人的想象、秘密、犹豫与冲动,永远在打乱完美的统一安排。今日算法的计算能力固然惊人,却依然无法穷尽人和社会的偶然性与突发性。因此,安排者必须承认自身的知识限度,克制“安排一切”的狂妄;而处于危机中的大众亦须保留独立判断,绝不因焦虑而将主体性交由全知系统。

3. “火鸡寓言”的警示:警惕无痛的喂养与规训

埃里克·拉森引用的“火鸡寓言”在当代具有尖锐的现实意义:火鸡根据每日九点获得食物的经验,归纳出“人类是友善的”结论,却唯独看不见喂养者最终的屠宰目的。

算法时代的人类必须时刻保持追问:当我们在享受精准推送、即时响应与多巴胺的“算法喂养”时,我们是否还理解系统在优化什么?谁在从中获益?我们是否正在因为技术带来的微小便利,而逐渐丧失审视系统、甚至对系统说“不”的能力?

结语:在终极蓝图面前捍卫人性的根基

乌托邦是否会在算法时代卷土重来,最终取决于我们如何定义“进步”。

如果进步被窄化为更精确的预测、更快速的响应和更少的社会摩擦,那么每一个无法被数据化、无法被预测的具体个人,终将显得多余;但如果进步依然包含着人的尊严、多元的异议与独立的自主判断,那么技术与权力系统就必须向人性的边界低头退让。

历史的灾难并未替我们预言未来,却赋予了我们辨识危险的眼光:当完美的承诺演变为全面的安排,当安排拒绝接受事实的纠错,当被安排者将深度的依赖误认作自由与幸福时,极权的幽灵便已悄然降临。

算法时代的幽灵未必穿着制服、发布指令,它更可能以个性化推荐、信用评分、倒计时和无微不至的便利面貌出现。越是如此,我们越需要在它被凝固为无法抗拒的宿命之前追问:谁在安排?谁在获益?以及——我们是否还保留着说“不”的尊严?

参考文献

• 阿西莫格鲁,达龙;约翰逊,西蒙:《权力与进步》,2023。

• 奥威尔,乔治:《一九八四》,1949。

• 本德,艾米莉;汉纳,亚历克斯:《人工智能骗局》,2024。

• 弗洛姆,埃里希:《逃避自由》,1941。

• 哈拉瑞,尤瓦尔·诺亚:《未来简史》,2015。

• 哈耶克,弗里德里希:《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1945。

• 克劳福德,凯特:《人工智能地图集》,2021。

• 昆德拉,米兰:《笑忘录》,1979。

• 拉森,埃里克·J.:《造神》,2021。

• 米塞斯,路德维希·冯:《社会主义共同体中的经济计算》,1920。

• 罗素,斯图尔特:《人类兼容》,2019。

• 扎米亚京,叶夫根尼:《我们》,1924。

• 赫胥黎,奥尔德斯:《美丽新世界》,1932。

• Republican National Committee. 2024 Republican Party Platform, 2024.

• Hickel, Flavio R., Jr., and Andrew R. Murphy. “Making America Exceptional Again: Donald Trump’s Traditionalist Jeremiad, Civil Religion, and the Politics of Resentment.” Politics and Religion, 2021.


CC BY-NC-ND 4.0 授权
未央. 不默未央. 不默(Spring C. Fuller) 政治與國際傳播學者。 在中文與英文之間寫作,關注語言、媒體與權力如何塑造我們理解世界的方式。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

当王冠遇上“比烂”的时代:从温莎城堡到伊顿公学的文明实

情迷东京目黑夜樱词|《临江仙》

情迷东京樱花风吹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