蠟筆畫

　　依照估狗大神的指引奔波，直跑到第三家才出現真正的實體店面。

　　要說夕陽產業，賣白板黑板的估計都看見滿天星斗了。七十歲的老老闆報了價，運用最古典的行銷話術努力推動成交。我一邊評估著稍早看到的網路商店價格，一邊敷衍著要回去商量看看，走向門口。

　　「那麼老闆，有名片嗎？」

　　老老闆忙不更迭地遞上一張。「XX商行，白板、黑板、佈告欄。」然後咕噥著希望我翻面。我翻了。「粉蠟筆畫，XXX。」

　　抬頭一看，這才注意到店裡，地板上四處疊放的都是白板黑板，牆壁上卻高高低低懸了十幾幅畫；彩墨厚實，乍看都是油畫。

　　「那些不是油畫，全是蠟筆畫。」老老闆頗有得色。

　　「啊，我懂了，賣黑板只是掩人耳目，這個（指蠟筆畫）才是你的真實身份對吧？」

　　「沒有啦沒有啦！黑板才是工作，蠟筆畫是掩人耳目啦。」

　　老老闆明明就開心得合不攏嘴。

　　話匣子一開，老先生精神抖擻，毫不遜於片刻前講價還價。十幾年前他因為無聊，跟著一歲的小孫女亂畫畫；小孫女三年級之前都是拿蠟筆，於是他也跟著用蠟筆。小三之後，所有蠟筆課程都結束了，學生全改用水彩，老先生一來覺得浪費，二來想省錢，三來，他漸漸琢磨出來一些方法，讓蠟筆可以畫得像油畫，於是，蠟筆成為他創作的首選。

　　他開始玩蠟筆，研究配色、打底，無師自通，畫了一幅又一幅的作品。到後來有家長帶著小學生經過，閒聊間他可以拿粉筆在黑板樣品上示範作圖。後來老先生捧著作品，參加市區書畫協會舉辦的展覽；二十個觀賞他作品的人之中，只有一個能在仔細觀賞之後認出這是蠟筆畫，而非油畫。

　　「能有一個認得出來？也很不簡單了，蠟筆終究不是繪畫創作的主流啊。」

　　「是啊。當年有很多老師看了我的畫，給我建議，有的建議我重新接受基本繪畫訓練，有的建議我已經到這個程度就不要再自己跳進框架了；有的建議我改用油墨或水彩，有的建議我維持蠟筆最好。哈哈哈，最後我還是選自己想走的路就是了。蠟筆便宜嘛。」

　　慢慢走向門口，我看到了，那幅多次吸引家長、學生駐足的作品。

　　「咦？」那不是水彩或蠟筆，墨綠色的背景，白色的山水，線條撩亂粗獷，別樹一幟。

　　「那是用砂紙磨的，」老先生笑瞇瞇地說，「在白板上漆一層綠漆，然後用砂紙磨的。」

　　在另一位顧客光臨下，結束了閒聊。我仍留下來欣賞那幅「砂紙畫」，半晌才走。李安說，江湖臥虎藏龍，人心何嘗不是？我一直很認同前半句，以比較傳統的那種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