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集體記憶-6有一種危險，叫做媽媽覺得你危險

上大學之後，離了家，我就很少與父母肉身溝通，甚至連視訊都很少，通常都是寄簡訊的方式。長久以來，在父母眼裡，尤其是我媽眼裡，我是個有點＂野＂有點疏離的孩子，但還不至於對我不滿意，因為我一直以來都照著他們期待的樣子成長著，去大城市上學，進大公司，出國念書，做體面的工作，會自己賺錢，甚至還準點結婚（30歲之前)，先生的家庭狀況也很好。有了這些基本條件，能夠在親朋好友面前說嘴，私下裡即使不夠親近，有些抱怨，他們也就放過我了。難得回家，原則上也不超過一週，因為我知道，超過這個甜蜜期，必定引發積蓄已久的戰爭情緒，這是老經驗。

但2020年的疫情徹底改變了看似安穩的現狀。其實導火線從前幾年就開始了，我嫁來台灣，不生小孩剝奪他們享受天倫之樂之事已經夠大逆不道，政治不正確更是雪上加霜。雖然我一般跟他們避談政治，但我無法迴避他們主動發起的攻擊，視訊畫面猶如外交部發言現場。我媽一度撂下狠話，我後悔同意你過去台灣！情勒版本是＂有生之年還見不見得到都不知道＂，即便是溫柔喊話也包括＂我建議你快帶台灣的家人過來（避難）"等等。後來，一齣美國前議長來台訪問的戲碼更觸發了底線。我幾乎肯定，如果不是我在台灣，我一家人都堅決支持打下那個女人的飛機，對台發動戰爭。幸好中國不是一個民主國家，民眾的心聲無法改變高層暫時按兵不動的戰略決策（笑）。

總之，大環境的改變，讓親子關係中的陳渣泛起。我也是這個時候才意識到，原來之前相安無事是因為我基本順從了他們的意願，愛的輕聲細語是有條件的。青春期還未離家的時候也不是沒有跟母親吵過，但我總覺得長大後，即使心裡不同意，她多少也會尊重我的決定，或者說，我有辦法說服她。但這一次，我發現不一樣了。

當衝突來自於深層的恐懼，一切都不一樣了。生不生小孩，換不換工作，這些東西都只是錦上添花的選擇，我可以用盡畢生所學巧舌如簧地回應，但防疫措施要不要層層加碼，台海關係緊張，似乎是生死攸關的事情，我可以處理他們的某些價值觀，但我處理不了他們的恐懼。

他們的恐懼，似乎是來自我無法控制的時間軸裡，可能來自我出生之前，是我無法了解的經驗，更多來自於身體的記憶，而不是現實的邏輯。他們所處的現實，又加深了這層恐懼。

即使，當這層恐懼隨著疫情遠去，暫時消失，它會用另一種形式潛伏在我們周圍，等待下一個時機跳出來，撕裂我們。就算我說，我過得沒有問題，他們也會不時替我施加假想敵：會不會影響你工作，會不會有人針對你？

疫情後，他們來台灣住了一個月，住得很滿意，恐懼暫時消失，情緒戰爭也暫時消失。再後來，我選擇離職，嘗試學有興趣的東西，他們又說：你回來吧，沒有工作，又不生小孩，感覺混得很不好，媽媽覺得很心疼。你寫的東西，彈的曲子怎麼感覺那麼傷感，沒有正能量，有心事要跟媽媽說說啊。有一種危險，叫做媽媽覺得你危險，痛苦亦然。

以前，我都會選擇正面迎擊，告訴他，這是我的選擇，我喜歡，因為一二三。說到她回，你現在厲害了，我說不過你。我再帶著驕傲的溫柔說，我沒有要你同意，只是說出我的理由。

這一次，我選擇說出我的脆弱，我說，我知道妳覺得不好，你覺得心疼，但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講，會讓我產生很多的自我否定，好像自己做的不夠好總讓你們擔心。

他們沉默，安慰我，並切換到下一題。

我最終明白，我是無法在一次次的衝撞中改變他們的，但是也許，當他們能從衝撞中感受到我不僅僅是會完美回嘴，會讓他們害怕的大人，也是跟他們一樣情感脆弱，需要他們呵護的大人時，他們就願意多理解我一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