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集體記憶-3重返"犯罪"現場
不知道你們會不會跟我一樣,如果有經過以前工作地點的附近,會特別跑去看一眼那棟公司大樓。這個"嗜好",即使是在還未離職的時候就養成了—即使只是個平常的周末,只要是沒有工作的時候,我從來都不排斥去公司附近逛逛—這一點,我先生絕對無法認同。對他來說,工作地點附近方圓兩公里的地方他都不想去,他說是一種trauma。但明明他從畢業後就一直待在這間公司,但我已經換了四個工作。
工作當然不好做,每一個工作都是如此,雖然其中的痛苦有程度之分,但我在"考慮"要不要去看公司大樓的時候,想的並不是它有沒有讓我痛苦以及痛苦程度的輕重,而是今天,我不需要為它服務,我可以輕鬆地在附近轉來轉去,看看排除工作以外它原本的樣子。這一點,不論是周末,或是已經離職的時候都是成立的條件—即使可能下周一,我便會帶著非常勉為其難的心情去那棟樓裡上班。
尤其是離職後,我很享受用一種殘忍而勇敢的心情去直視那些曾經挑燈夜戰過、曾經被讚賞、也曾經出醜、曾經被罵到臭頭的大樓—這些個見證了自己帶著笨拙的頭腦和身體去試煉、去衝撞這個稱做是"社會"的場所,然後想起自己也跨過了這樣的時光,想起在那裏結識過的人,發生過的有趣但不一定是快樂的故事,便會生出一絲釋然,好像這樣的反省和回想真的給那段記憶增添了某種浪漫的色彩一樣。
回想起來,我從來不曾在問題沒有得到解決的時候就做過離職的決定,換句話說,我從來不會在最痛苦的時候離開,反而通常都是等到在某種解決方案出現時,我卻產生了極其厭惡的情緒—因為我發現,它並不能解決根本上的問題。這很像在感情裡,透支了體力奔赴對方,卻在對方突然醒悟想要挽回時,發現自己已耗盡了信任和耐心。
因為這樣的模式,我的離開都是決絕的,帶著某種創傷後的勝利感,以至於每次回看這些場所,我都會意識到自己處於一種過於開朗,過於正面的心情,即使我知道全部的事實可能並非無此。比如,我會想起,因為工作不順,曾經鬱悶到自己一個人在附近的居酒屋吃午餐,吃完後逃避回去上班,繞著大樓附近的巷子走了三四圈才鼓起勇氣進去,也想起曾經被某個主管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高聲喝斥後,回到座位的當下,一個平時就非常仗義的同事立刻傳"別想那麼多,中午一起吃飯吧!"於是在那個瞬間破涕為笑。那個中午,我們一起吃了迴轉壽司,他跟我講他在跑船時的故事,意思是我遇到的只是小場面。雖然我知道這是直男式蹩腳而溫暖的安慰,但我突然覺得跑船的故事很對胃口,以後要把這個情節寫進什麼故事裡。諸如此類夾雜著複雜心情的回憶,會被此刻的距離處理到一幀一幀可以放大欣賞的程度。
打個不恰當的比喻,很像罪犯會有返回犯罪現場的習慣,帶著某種檢視成果的快感,亦可以說是某種愚蠢的傲慢。我也有這種快感和傲慢,我欣喜於"我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但我已經不需要去"。
而另一方面,那些已經被打包的回憶被一點一點解壓縮,尤其是那些友人,甚至那些愛恨交加的主管們,那些跟我邊作對邊作戰的同仁們,從系統性失靈的資本主義工具箱裡被釋放出來之後,一個個都顯得如此鮮活,如此楚楚可憐又可愛。不知為何,此時已站在另一邊的我感受到了有點寂寞的心情。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