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施

懷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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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傳來一陣聲響,似乎什麼重物跌落在人行道。她怔了兩秒,隨意拍去手上的石灰粉,衝出玻璃小屋;一個動作過大,震落了好幾片桌緣的檳榔葉。

  月色下,一個玲瓏有致的軀體,彷彿失去了力氣和骨骼,癱躺在地上。金黃色的頭髮散在臉龐上,斜背著的名牌包,是當前網路強推的最新款式,據說價格不菲。名牌包包和女孩那一身布料少到幾乎遮不住重要部位的短衣熱褲,還有遠遠就聞得到的沖天酒氣,形成極不協調的搭配。

  這是她最不喜歡的穿著方式。

  「好好的一個女孩子,怎麼把自己喝成這樣?」

  她喚了女孩幾聲,沒有回應。

  旁邊不遠處就是兩間酒店,與攤位僅僅隔了幾戶。喝得爛醉經過玻璃小屋的傢伙,每天沒有十個也有八個,她見得夠多了;多的是肥舌大嗓,嘴裡盡笑罵些不清不楚的,或者跑進來借廁所,結果在馬桶旁吐了一地的。這些她都沒意見,對她來說,再污穢的嘔吐物也是一桶水就能清洗乾淨的東西,都很簡單。她有意見的是那些將自己喝到盔甲盡卸,喝到體無完膚的人。尤其是女性。她不時關注著她們,遇到那眼眶泛紅的,便會更加留意三分。

  年歲這麼小就醉倒在門口的,卻是頭一回遇到。她想了想,先將沒了意識的女孩扶坐起來,脫下自己的外套,替她圍住了下半身。然後將女孩一條胳膊搭上自己肩膀,正要站起身,驀地橫空劈出躁怒的機車引擎聲,不一會兒,街口衝出七、八輛改裝機車,在玻璃小屋前陸續停下,任由排氣管嘶吼,車上十來個小夥子相互嘻罵,眼神確不約而同地瞄向她們。其中兩男兩女還穿著高中制服。

  「阿姐,這個是我們妹妹啦,我們來接她。」

  原來妳還未成年?她心裡嘀咕。環視這群人,瞥見了較遠處幾個不懷好意的竊笑,不由得怒氣上湧,奮力扛著女孩的身軀站了起來。

  「妹妹?哪一種哥哥會讓妹妹喝成這樣倒在路邊?」

  幾個大男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遇到意料之外的好戲。

  「欸,妳家住海邊喔?管這麼多!」「她心情不好啊,就多喝了兩杯,我們也只是陪她喝而已⋯⋯這關妳什麼事啊?」

  她不再搭理,一隻手圈住女孩,另一隻手掏出手機,叫出語音助理,刻意地不掩蓋音量。

  「報警。」

  果然,小夥子們聽了嚇了一跳,「幹恁娘咧!報三小啊?」

  「嗯?如果就像你們說的,只是來幫妹妹,我只是找警察來幫忙一下,你們何必害怕?」

  「怕你媽啦!⋯⋯」兩個年輕人甚至開始猛催油門,投射過來的目光變得兇惡。只是在她眼裡,那不過是披了兇惡外皮的驚惶。她從容地講完電話,望著眾人。

  「今天如果是你們的老婆,你們的女朋友,甚至換作你們的女兒⋯⋯」若是再年輕幾年結婚,這女孩說不定都是自己女兒的年紀了,她想著,愈說愈是憤慨,「⋯⋯你們會讓她像你們的『妹妹』這樣,穿得這麼暴露,三更半夜走在街上,甚至喝掛在路邊嗎?如果真的醉倒,你們會不介意她被莫名其妙的男人撿回去?還是會希望這個時候有個人站在她旁邊保護她,最好是警察呢?

  「就算你們現在被警察帶回去,最多就是罰無照駕駛;可是如果傷害了這個女孩,還會是罰錢了事這麼簡單嗎?做事情之前,有沒有動腦想一想?」

  臂彎裡的女孩似是被吵醒,茫然環顧,發覺自己在一個陌生女人懷裡,「咦?妳是誰?⋯⋯走開啦⋯⋯」一把將她推開,不料重心不穩,再度踉蹌摔倒。

  一個下巴蓄小鬍子的男生見狀震了一下,似乎想過來攙扶女孩,卻又不敢。

  兩方僵持不下。小夥子們不住交換眼神,想在警察到來之前開溜,但又不想顯慫,一時之間騎虎難下;殊不知怒氣消解後的她也是心中忐忑,天曉得這夥人在不計後果下會做出什麼事?

  伴隨著遠處警笛聲響起,戲幕總算落下。開單勸導之後,眾人紛紛牽車離去。一名警員聽她陳述事件始末後,請她抽空到警局作筆錄,並承諾會護送女孩安全返家。

  被帶上警車的那一刻,女孩撥開金黃色的頭髮,露出清秀的臉龐。自始至終,女孩都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然而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給恁爸記著⋯⋯」帶頭的年輕人離開前,對她拋下這句。

  而他說到做到。

  每回她值班的時間,三不五時,玻璃小屋前就會聚集十幾輛機車,一夥人或者在門口大肆喧囂,或者一哄而散,把機車留在原地,故意阻礙顧客進出,甚至乾脆將機車掉頭,拔了消音器的排氣管對準攤位,使勁催油門。她只能趁著還沒人來亂的空檔,賣個幾百塊。幾天下來,業績大幅滑落。

  她考慮過辭職,畢竟是自己的衝動給老闆娘造成困擾。她也試過自己解決這個問題,然而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何況這群人就不是來講道理的。

  「你們夠了沒有?我只是想做生意⋯⋯」

  「賣檳榔的,穿得比管得還多,還想做什麼生意?笑死人!」

  這天,她走出玻璃小屋,給一位停得離路邊太遠的顧客遞檳榔;收完錢一轉身,赫然一輛摩托車從前方疾馳而過,呼嘯的氣流掃得她臉頰鼻尖隱隱生疼。若是再快一步,她就要被撞個正著。

  這件事情終於讓她徹底爆發。

  之後沒幾天,又發生了一次,這已經不是挑釁,而是謀殺了。她怒不可遏,但外表反而愈顯沈著。從第二次差點兒發生意外起,她便徹底留上了神,每回踏出屋外遞交檳榔,必定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果然,這群人仍不死心。

  她決定還手。

  摩托車第三次從眼前馳過的那一瞬間,她迅速伸手一抓,正好揪住了騎士衣領。摩托車登時騰空飛了起來,重重地砸落在地,發出可怕的碰撞聲響,向前翻滾了好幾次,撞上一根電線桿後才停住。路人被嚇得左閃右避,幸好沒有傷及無辜。騎士摔跌在地,大聲慘叫。

  她沒料到居然一擊成功,吃了一驚,臉上卻不動聲色。暗自告訴自己:這事今天必須作個了斷。於是緊緊抓著騎士的衣領,將他連拉帶扯地拖進玻璃小屋。

  「救我⋯⋯好痛⋯⋯拜託送我去醫院⋯⋯拜託⋯⋯」

  她對騎士的呼救置若罔聞,狠狠地將他瘦長的身軀往椅子上一擲,怒目而視。這才注意到,眼前的騎士原來就是那晚的蓄鬍小男生。

  「現在是怎樣?欺負一個女人讓你們黑社會好有面子嗎?」

  蓄鬍男似乎傷得不輕,痛到額頭冒汗,不敢回嘴,只是一股勁兒地搖頭。

  「不妨告訴你,這家檳榔店的老闆娘也是有後台的,要拼我們可以正大光明來拼一場,沒關係,你們告訴我時間地點就好。但是拼之前請你先好好想一想,這樣火拼為的是什麼?為了有人幫助了一個你們想欺負的未成年少女嗎?還是為了不爽自己無照駕駛被開單?成熟一點好不好?有本事混黑社會,先有本事承擔自己做事的後果啊⋯⋯」

  「⋯⋯不是我⋯⋯拜託救我,真的很痛⋯⋯」

  她罵得酣暢淋漓,心情也逐漸平復了下來。不久,片刻前如電光火石般的種種,和眼前小夥子的痛苦模樣,慢慢地重新盤據了她的記憶和視野。她愈想,愈心驚。

  (我到底做了些什麼?)

  (不要命了麼?要是差那一步被撞飛,或者被機車硬扯出去呢?要是一幫人惱羞成怒群起圍攻呢?要是⋯⋯要是眼前的小男生不幸傷到脊椎或要害呢?⋯⋯)

  「看著我。」

  她彎下腰去凝視著蓄鬍男,撐在膝蓋上的雙手卻不由自主地發抖。

  「什麼地方痛?」

  「手⋯⋯手腕,左邊的。」

  她點點頭。「跟你說,我會幫你打電話叫救護車,但是不會現在給你錢。你去看完醫生,拿收據來給我,我再領錢給你。聽見了嗎?」

  後來,蓄鬍小男生沒有帶來收據,卻帶回她的外套。

  那天,兩輛久違了的改裝機車光臨玻璃小屋。蓄鬍男載著金髮女孩,另一輛則是光頭男載了個背上紋了大片刺青的辣妹。四個人交頭接耳一陣後,刺青辣妹蹦蹦跳跳地走進玻璃小屋,將外套拋給了她。

  「她說這是妳的?幫妳洗好了,謝啦。」

  「等等,」她喚住刺青辣妹,「那個小男生的醫藥費呢?妳叫他進來一下。」

  「免啦!」刺青辣妹嘻嘻笑著,又蹦蹦跳跳地向外走。

  她急忙追出門外。蓄鬍男對她點頭示意,神情有些尷尬,卻不見絲毫敵意。金髮女孩撇過頭去空望遠方,不知道是沒看見她,還是沒打算跟她打招呼。

  她猶豫了半晌,仍踏上兩步。

  「女孩子要懂得保護自己,世界上沒有什麼事值得把自己喝到不省人事,不省人事後可能發生的事情更不值得。想想妳不希望所愛的人受到怎樣的傷害,為了那些愛妳的人,妳就要讓自己避免這些傷害⋯⋯」

  「姐姐妳很雞婆耶,關你什麼事啦?」刺青辣妹笑嘻嘻地插嘴,白目卻又可愛到讓人很難發脾氣。她回瞪了一眼。

  「沒人在跟妳說話。不過看在妳叫我一聲姐姐的份上,這些話也一併送妳。不必客氣。」

  蓄鬍男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和夥伴調轉車身,揚長而去;最後淡出的只有刺青辣妹的那句「姐姐再見噢」,和女孩從未回頭過的背影。

  之後,她不曾再見過當中三人。

  若干時日後,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她最後一次看見這個女孩。

  女孩慢慢踱過玻璃小屋,仍然沒有轉頭望向攤位,臉上卻漾著微笑。原本金黃色的短髮變成了長褐色,背著相同的名牌包,配上雪白襯衫、修長西裝褲,儼然上班族的模樣。女孩在熙來攘往的街道上一閃即逝,短短的幾秒鐘,卻緊緊攫獲了她的目光。

  這回,是她所喜歡的那種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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