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元一体

前文曾提及这个宇宙中的各种存在之间必然存在互动，一个无法进行互动的存在既不会对他者产生任何影响、也不可能被感知，实际上等于不存在。而除却彼此之间的互动，这个宇宙中已知的所有存在还具备另一种特质：运动。

说到运动，不妨看这样一个例子：张三坐在一辆匀速行驶的车里，假如完全无法感知由车体传来的震动和车外的情况，那他就不知道车辆是否正在行驶，而他的眼前有一枚硬币，那么张三如何确认那枚硬币是否在动？显然，运动的本质是变动，假如那枚硬币一直没有发生任何改变，那么张三就会认为它处于静止状态，虽然只是相对于自己静止。如果张三原本只能看到硬币的正面，而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之后却看到了硬币的反面，那他就会认为硬币动了；与之相类的，假如硬币依然呈现出正面但却比之前的位置更高或更低，那显然也是变动的结果。要是那枚硬币一直以同样的速率转动，那么张三就可以通过记录硬币转动的圈数来计时；倘若硬币在旋转的同时还以固定的速度移动，张三也能由此测量车内的空间大小。简言之，运动和时间与空间是直接相关的。但是由于人类目前对空间的性质还知之甚少，那就暂且把空间放在一边而只探讨这枚硬币在时间维度中如何得以运动，这当然并不准确，因为硬币的旋转也需要一定的空间、还会与空间发生互动，但为了方便讨论就姑且为之。

而上文已经说到：即便硬币在空间中的位置没有发生改变，只要其本身发生转动就能够实现自身的运动。那么反过来说，如果这枚硬币永远只能呈现其中某一面，那么它实际上就处于绝对的静止状态。换言之，虽然这枚硬币当下呈现为正面，它也必然具有呈现反面的可能性。更甚至，即便把这枚硬币正面朝上压在一座大山下——就像孙悟空那样，那么不管这枚硬币被压在山下五百年还是五万年，它呈现出反面的可能性会被彻底消除吗？显然是不可能的，那座山可能在五亿年后已经化为沙尘，而那枚硬币依然可以呈现出反面。或者说，这枚硬币天然具有呈现出正面或反面的可能性、也就是自由性，而这种自由性可能会被压制、但却永远无法被消除。或许有人会说：那枚硬币终有一日也会化为乌有，因此它所能呈现的可能性也会随之消失。没错，但那硬币只是一个隐喻：构成这个宇宙的基本粒子就像是一枚枚硬币。

人类身处的这个宇宙显然是一个一直处于变动中的世界，假如这个宇宙陷入绝对的静止状态，且不论一个绝对静止的宇宙是否还能存在，但那也就相当于永恒的死寂，人类将无法感知也不可能思索，所有一切都彻底地失去了意义。因此可以合理地推知：构成这个宇宙的基本元素也必然具有永远维系变动的特性。而要使变动能够得以持续，那么一枚硬币至少需要两面、一个基本粒子至少要能呈现两种可能性。一枚硬币呈现正面、再转到反面、然后又出现正面，它就可以永远处于变动之中，人类甚至无法想象出一枚只有一面的硬币，其原因或许就在于此了。简言之，一枚硬币不仅必然有两面，还有在两面之间切换的可能性，那么这就是一个最基本的三元一体结构。换言之，三元一体蕴含着最小但又无限的自由度：不管这枚硬币当下呈现出哪一面，它总是能够呈现新的可能性。在此基础上，基本粒子的波粒二象性也会更加容易理解：这枚硬币当然会具有粒子性，而其自身的旋转也就会造成波峰与波谷的周期性变动。再者，“薛定谔的猫”也并不是悖论：在每一个瞬间，那只猫的生死就像是硬币的两面一样同时存在。个人在阐释禅宗公案“吃茶去”时已经对此有所提及，就不予赘述了。

仍旧说回那枚硬币，它还应该具有哪些基本特性呢？显然，硬币的两面应该是“平等”但又不能完全“相同”的。假如硬币的两面完全相同，那么其自身经过转动也只能呈现出一种可能性，实际上等于没有发生变动、也就此失去了自由度。但硬币的两面又必须是相互平等的，如果正面和反面不平等，那也就意味着其在大多数情形下都会呈现出特定的一面，于是就会出现一段静止期，那显然也是不行的。而这种平等性的直观体现就是概率：多次抛掷硬币就会发现正反面出现的次数是几乎相等的，但又不会是正反面交替出现，因为那会导致一种机械性的僵化，虽然比绝对静止稍好，但也是极低的自由度，我们身处的宇宙也就不可能是这个样子。再者，硬币的两面虽然是一体的，但各自也必须具有一定的独立性。假如完全丧失了独立性，那么两面就会融合成为一面，这枚硬币也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了；而要是两面相互隔绝、各自绝对孤立，那这枚硬币也同样不复存在了。总之，自由性、平等性与独立性也是三元一体的，或者说，是平等性和独立性使得自由性成为可能。假如用形象一点的说法，不妨把自由性、平等性和独立性想象成一个三角形的三个顶点，而三角形内部就是自由度（或曰自由空间）。那么很容易发现：假如希望藉由绝对的平等（也就是相同）来实现自由度的最大化，那就好比是三角形的自由顶点和平等顶点完全重合，反而会造成自由度的丧失；同样的，某一存在渴望绝对的独立（也就是孤立），误以为不受任何他者的影响就可以实现绝对的自由，那同样是颠倒梦想。

而由于三元一体是最基本的法则，假如把自由性、平等性和独立性分开讨论，那么其各自也都有对应的其他二元特性。读者不妨思考一下：为什么自由性也必然伴随着局限性和条件性？或者说，为什么不存在绝对的自由？庄子曾在《逍遥游》中说列子“犹有所待者也”，但那种完全“无待”，也就是不需要任何条件的、绝对理想化的自由真的能实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