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书：集体记忆|第二天|北京还欢迎你吗？

迄今为止我的印象里，中国最好的一年，应该是2008年。

2008年，我不知道听了多少遍的《北京欢迎你》，大街小巷邻居街坊超市商场，每一个角落里都在播放这首歌，每一个人无论老少都能唱上几句。北京欢迎你呀，哈哈哈哈。2008年，和其他年份一样是有春夏秋冬四季变换的一年，但在我印象里，那年是一整个纯粹的春天。

那是个听歌还用mp3，手机只能接打电话收发短信的年代。电视里播送那几遍《北京欢迎里》实在听不够，可家里没有网络，我去打印店里求老板帮我下载歌曲到mp3上，有空就偷偷背着父母听，收费是一毛钱一首。这首歌旋律明快，歌词隽永，即使是今天，我认为它依然称得上流行歌曲中的佳作。旋律一响起，就会把我带回到那个暖意融融的春天。

那是个每个人都很有盼头的一年。记忆里所有的人都很年轻，我的父母，同伴，老师，以至于祖父母，他们脸上连皱纹都是生气勃勃的。那一年，任谁都觉得未来有无限希望。那种所有人都有盼头的日子，回头再看看才发现它的稀缺。人的精神气是最难假装的，有生机的时候人自然舒展，眼角眉梢都是盈盈笑意；而同样，颓丧局促也仿佛有触角一般，哪怕细心藏好，它们也会从头发丝里露出来。

那是个滤镜还没普及，个性还被褒扬的时代。公众人物不必装成寺庙里的佛像隔绝七情六欲，他们的长相装扮也不必精致到没有毛孔，毫无破绽。那个时候明星还允许有不整齐的牙齿，杀马特的发型。在这首歌的MV里，莫文蔚穿死亡芭比粉，容祖儿戴着黑色美甲，陈坤的抬头纹不浅，汪峰还没有皮裤，汤灿还是著名的流行歌手，禁韩令没有出来，张娜拉唱着“让我们都加油去超越自己”，而这首歌的词作者，是林夕。

那一年甚至都还没有港独这个词。

人在那个向上走的时代里是很难想象未来会变坏的。我家大门都常打开了，这还能关上吗？歌曲MV里每个人哪怕穿得随意，看上去都相当舒展饱满，朝气蓬勃。这首歌就像是琥珀，将那个时代最意气风发的时刻捕捉并凝刻。现在回看很多人都相当唏嘘，比如王力宏陈羽凡。而MV甚至去了老舍故居取景，老舍本人因文革投湖自尽。

当时我最羡慕的人是补习班物理老师的女儿，因为在北京读大学被选去做奥运会的志愿者。这在我当时看来是最最荣光的事，因为年纪太小没能赶上这个百年一遇的机会，我在家里捶胸顿足恨自己生不逢时。

那一年我们获取信息的方式还是电视和报纸杂志，读《读者》《意林》还不会被人嘲笑，心灵鸡汤还不是一个贬义词。每次路过报刊亭我会都会用口袋里的几个钢镚买一份晚报边走边看，没有短视频的年代，看报是有限选择中有足够趣味的消遣。当时的报纸每份长得都不一样，有很多批评的文章，比如问责三聚氰胺奶粉和汶川救灾款贪污的。我的一点节外生枝的公民意识萌芽，大概是从那个时候播种并长出来的。

北京欢迎我，伴随着这首歌像是幻梦一样在我脑中存在了好久。填写大学志愿的时候，决心自己一定要去北京，也的确如愿去了北京。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北京变得不欢迎我了呢？

2017年冬天，北京政府以整治消防为借口开始驱逐低端人口，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并不高端，没有户口就在被清理的边缘。我在微博发帖，账号被瞬间炸掉。我注册一个新账号，又被迅速炸掉。那个时候我常想，被驱逐的人会不会就像是微博账号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在北京连痕迹都留不下来。北京不欢迎没有北京户口的人。我西西弗斯一样的发帖炸号重复二三十次后终于停止，好比树叶都落尽了，枝头再没余裕了。

如果说2008年在我记忆里是一整个春天，那么2017年就是萧瑟肃杀的冬天。我仍记得自己穿一件黑色的长羽绒服，在北京冬夜里昏暗的路灯下踽踽独行，风在耳边呼呼作响。从春天到冬天，我走了快十年。而我如今仍觉得自己，或是很多人，依然没能走出那个从2017年直到现在的冬天。时代不仁，它有它自己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