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三十）| 天亮（大結局）

大雨傾盆而下，沖刷著這座腐爛的王都。

后稷死了，羿死了，黑雲與丹朱同歸於盡。整個大廷的大殿內，唯有那一具具冰冷的屍骸，以及龍椅上那個形同枯木的身影。

舜依舊坐在那裡。

他身上的白綢便服已被污血染黑，半邊臉上長滿了黑色的鳥羽。他體內篡位得來的神體此時正發出密集的碎裂聲，那隻黑色的烏鴉在他的鳥籠里早已被巫火燒焦。

「踏、踏、踏……」

沉重的腳步聲響起。大禹倒提著沾滿了神血與凡人血的開山斧，一步步跨過漢白玉的階梯，走進了這座大殿。他的身後，是無數手持鐵鍁、面容肅穆的民夫，是流民，是這天底下最底層的草芥。

娥皇和女英扶著受傷的女志，王后女娇則默默地站在大殿的角落裡，胭脂早已被淚水沖刷乾淨，露出一張蒼白而麻木的臉。

「舜。」

大禹在龍椅前站定。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規正了萬里黃河後的浩蕩與沉靜。

舜緩緩睜開眼，那雙狹長的小眼里此時已經沒有了瘋狂，只剩下一種落幕的死寂。他看著大禹懷中隱隱散發金芒的《河洛之書》，又看了看大禹身後那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頭的凡人。

「大禹……你贏了。」舜乾枯的嘴角動了動，發出一陣夜鴞般的低笑。

「不是我贏了。」大禹舉起開山斧，斧鋒上的暗紅紋路在這一刻徹底內斂，化作了一種樸素而厚重的青銅本色。

「是地上的凡人，要過日子了。你的天道，你的權謀，你的弒神之弓，都救不了你。因為這天下，終究是凡人的天下。」

「唰————！」

青銅寒光一閃而過。

大舜的頭顱滾落在龍椅之下，那具腐爛的神體在失去頭顱的剎那，化作了一灘漆黑的污水，流進了地縫之中，徹底融入了那被平息的九泉。

九年大旱，三年九泉。這場由神明設局、篡位者執棋、凡人儴命的浩劫，終於在這一斧之下，畫上了句點。

大禹轉過身，面向大殿外那片廣袤的中原大地。

天空中，那輪死死釘了數年的發黑落日，在舜死的那一瞬間，終於徐徐沉入了地平線之下。而漫天的烏雲背後，一縷久違的、純淨而溫暖的金色晨曦，破開了黑暗，精準地灑在了大禹那柄粗糙的開山斧上。

白芷跪了下去，萬千民夫跪了下去，四夷的遺族跪了下去。

「恭迎大禹王————！」

震天的吼聲穿透了雲霄，驚醒了遠在崑崙山巔靜觀其變的四嶽長老。

大禹站在漫天晨光中，看著腳下這片千瘡百孔、卻在晨曦中漸漸煥發生機的大地。他體內的《河洛之書》緩緩消散，融入了他的血肉，也融入了這萬里山川。

「白先生。」大禹看著遠方泛白的天際線，輕聲道。

「臣在。」白芷擦去眼角的淚水。

「收起水經圖吧。從今往後，這地上的水怎麼流，路怎麼走……由凡人自己說了算。」

大禹收斧入鞘。

天，終於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