釉之二十

他什麼時候走的，妳忘了。

也不緊要。反正屋裡，還有一個從來不會走的。

妳拉了拉被角，往後一靠，跌進一個懷抱裡。背後的手圈住妳的腰，向後緊了緊。

他醒得比妳早。他總醒得比妳早，可他從不弄出聲響，只是這樣圈著妳，等妳自己醒。等妳睜了眼，他就把臉埋進妳頸窩。蹭一蹭，算是早安。

你們的早晨是啞的。

他下床，去廚房。妳聽見水聲，杯子輕輕碰到檯面。妳最喜歡這些聲響。生活平靜滿足，除了這些，什麼都沒有。

他不會問妳昨晚睡得好不好，他不會問妳任何問題。他不會要妳應聲。

他端來早餐時候，咖啡兌奶的比例，炒蛋的軟度，不多一分。他怎麼知道的呢。他從沒問過，妳也從沒說過。偏他把妳摸得最透。

白天就在屋裡。妳做妳的事，他做他的。妳看書，他在那頭擦唱片。一張一張，擦得很仔細。偶爾妳抬頭，他正好也在看妳。你們就這樣對望一下，誰也不說什麼——本來也沒什麼非說不可的。這屋裡安靜得能聽見唱針走到盡頭那一圈空轉的沙沙聲。

屋裡白得發亮。窗簾是薄的，光透進來，把什麼都透得乾乾淨淨——桌子，杯子，他的側臉，連空氣都是亮的，像浸在牛奶裡。

這才是日子。熱鬧的、吵嚷的、一開口就是機鋒的日子，妳受夠了。妳要的就是這個：有他在妳身邊，一整天一句話也不必說。

他想要妳的時候，也不出聲。

他只是放下手裡的東西，走過來蹲在妳椅子邊，仰頭看妳。眼睛慢慢就濕了。他不催，也不搶，只是那樣仰著臉等妳，像在等一個判決。妳低頭看他，看到他眼裡那點又卑微又燙的東西，心就軟得一塌糊塗。妳伸手摸他的頭髮。他閉上眼，把臉埋進妳懷裡，肩膀輕輕抖。

妳這輩子見過那麼多挺直腰板、張口就來的男人。只有他，在妳面前是矮下去的，是顫抖的，是說不出話，只好用整個身子求妳的。

妳真心疼他。妳從沒這樣疼過誰。

這樣真好。妳想。可以一直，一直這樣下去。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