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墳 第16章

半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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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肥被我用腳踢醒的。不是我想踢他。是我叫了三次他都沒反應,而陳叔已經把營地收拾好了——篝火的灰蓋上了泥,帆布疊好,水壺裝滿。陳叔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音,像一個慣了在天亮前起來的人,慣了不吵醒任何人,慣了一個人把所有的事做完。阿肥坐起來的時候,眼睛還是閉的。他用手在臉上搓了幾下,打了一個呵欠——那個呵欠的規模足以令湖面泛起漣漪。

阿肥被我用腳踢醒的。

不是我想踢他。是我叫了三次他都沒反應,而陳叔已經把營地收拾好了——篝火的灰蓋上了泥,帆布疊好,水壺裝滿。陳叔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音,像一個慣了在天亮前起來的人,慣了不吵醒任何人,慣了一個人把所有的事做完。

阿肥坐起來的時候,眼睛還是閉的。他用手在臉上搓了幾下,打了一個呵欠——那個呵欠的規模足以令湖面泛起漣漪。

「幾點?」他啞著嗓子問。

「天光喇。」

「天光唔等如幾點。」

「你唔使知幾點。」陳叔把柴刀插在腰間。「行就得。」

阿肥嘟囔了一句甚麼,大概是粗口,也可能是禱告——以他的風格,兩者之間的界線本來就不太清楚。他爬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和泥,從帆布袋裡掏出半個昨天剩的飯糰,幾口就吞了。

我們沿著昨天的方向繼續上。

晨光裡的山和昨天黃昏的山是兩座不同的山。黃昏的山是收斂的,把所有東西往影子裡藏;早晨的山是打開的,像剛睡醒一樣,懶洋洋地把自己的細節攤出來——露水、蛛網、樹幹上菌類的傘面、石頭表面的苔紋。空氣裡有一種凜冽的清——不是冷,是洗過的感覺。昨天的悶熱不見了。

瘴氣在山腳那一層。我們已經在它上面了。回頭往下看,湖被瘴氣蓋住了大半,只露出靠近對岸的一小片水面,在晨光裡閃著一種灰白色的光,像錫紙。

走了大概半個鐘。

然後我們看到了壇。

***

不是我想像中的壇。

我不知道我想像中的壇應該是甚麼樣子——大概是那種在電視劇裡面見過的、石砌的、上面擺著香爐和供品的東西。但這個不是。

它是一片空地。

在這座甚麼地方都長滿了東西的山裡,忽然出現了一片甚麼都沒有長的空地。圓形的,直徑大概十幾米。地面是裸露的泥土,平的,硬的——不是昨天那種踩下去會陷半隻腳的軟泥,是被甚麼東西反覆壓過、踩過、碾過、直到比石頭還硬的泥。

空地的邊緣有一圈石頭。大小不一,但排列得很整齊,像有人量過一樣。石頭的表面被苔蘚蓋住了,綠的,但你能看到苔蘚底下刻著東西——線條,或者字,太模糊了,認不出。

空地的正中央,有一塊石頭比其他的都大。大概到我腰的高度,表面平坦,像一張桌子。石頭的頂部有一個淺淺的凹槽,裡面積了雨水,水上面浮著幾片落葉。

就這樣。沒有香爐,沒有供品,沒有任何人為的、新近的痕跡。只有石頭、泥土、苔蘚。和一種安靜。

不是山裡其他地方的那種安靜。其他地方的安靜是有內容的——蟲鳴、鳥叫、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這裡的安靜是空的。像把一個房間裡所有的傢俬都搬走了,連灰塵都掃乾淨了,然後關上門。門裡面剩下的那種空。

阿肥站在空地的邊緣,沒有踏進去。

「就係呢度。」他的聲音放低了。不是刻意的——是他的身體自動把音量調低了,像在醫院走廊上或者靈堂門口。

陳叔站在我旁邊,看了一陣。他的目光在那圈石頭上慢慢掃過,像在清點數目。

「你阿爸帶你上嚟嗰陣,」他忽然問阿肥,「呢度嘅樣係咪一樣?」

阿肥想了一下。「差唔多。石頭係一樣。但嗰陣⋯⋯嗰陣好似中間嗰舊石——」他指了指那塊大石頭。「上面有嘢嚟嘅。」

「咩嘢?」

「紅色嘅。布?定係⋯⋯」他搖了搖頭。「我嗰陣真係細,冇睇得好清楚。」

我站在空地邊緣,往裡面看。泥地上甚麼都沒有。但我的腳不想踏進去。

不是恐懼。是另一種東西——像走到了一間房子的門口,門沒有鎖,但你知道你應該先敲門。

陳叔先進去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走到那塊大石頭前面,他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石頭的表面。手指沿著凹槽的邊緣劃了一圈。

然後他站起來,回過頭看我。

「嚟。」

我踏進了空地。

腳踩在硬泥上面的感覺和踩在山裡其他地方完全不同。像踩在一塊地板上。人造的那種硬。但這不是人造的——是被某種重複的、長久的、有目的的行為壓出來的。幾百年?幾千年?有多少人的腳踩過這片泥?有多少人在這裡站過、跪過、做過那些陳叔口中的「儀式」?

我走到石頭前面。近看,凹槽裡的水很淺,只有一指深。水底有一層薄薄的沉積物,顏色比泥土深——暗紅的。像鏽。也像——

我沒有想下去。

「嗰度。」陳叔指了指空地的另一邊。

空地的北面——至少我覺得是北面——有一個缺口。不是被砍出來的,是兩棵樹之間的一個空隙,剛好可以過一個人。空隙的後面,是一條路。

一條明確的、清晰的、不需要你猜的路。

在這座沒有路的山裡面。在這片連定位都有困難的密林裡面。在壇的後面,忽然就有了一條路。

路很窄,兩邊是低矮的灌木,地面被踩得平整。不知道被誰踩的,不知道甚麼時候踩的。但它在那裡。

陳叔看著那條路,然後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裡有一種我不常在他臉上看到的東西——不是驚訝,他好像不是一個會驚訝的人——是確認。像在棋盤上看到了一步他預料中的棋。

「你阿爺嗰張地圖。」他說。「嗰條虛線。」

我把地圖從褲袋裡掏出來,攤開。

虛線一直都在。從昨晚在營地看到現在,紙上面那條從山腳蜿蜒到圓圈的虛線,一筆都沒有變過。但昨天我們在壇以下的山裡走了幾個鐘,周圍只有密林,沒有路,陳叔要用柴刀一刀一刀地開出來。地圖上畫了虛線的地方,現實中甚麼都沒有。

我以為虛線只是一條概念上的路線——阿爺記憶中的方向,大約如此。

但過了壇之後,路就在那裡。真的在。被踩實了的泥地,被清出來的灌木,一條你閉著眼都走不錯的路。地圖上的虛線,在壇以下是虛的——現實中不存在的路;在壇以上,是實的——腳底下踩得到的路。

我看了看地圖上壇的位置。旁邊有一個很小的記號,像一個不規則的圈。壇。

山自會開路。

不是一句囈語。不是一個瘋掉的年輕人寫下的胡話。阿爺畫這張地圖的時候就知道——壇以下沒有路,你要自己走。過了壇,山會讓你走。

壇是門。

「行。」陳叔收起柴刀。在壇之後的路上,他不需要開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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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邊人半邊人。香港人,現居英國。 我有失語症;右邊的嘴唇癱瘓,右手右腳半癱瘓。說話與發音都不便,能夠完整表達自己的地方,只剩下文字。 在 YouTube,我做粵語的深度影評——逐格拆解電影與動畫。 影評,是拆解別人的故事;小說,則是我說自己的故事。 半邊人,想寫一個完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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