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傳奇一曲|第六日|恐懼喺畫面之前已經嚟咗
七日書|傳奇一曲|第六日|恐懼喺畫面之前已經嚟咗
大人唔係突然變成咁嘅。
好多人講起嗰年,講嘅係電視入面嘅畫面。但我記得嘅唔係嗰日。我記得嘅係嗰日之前——大人已經好驚。
嗰年春夏之間,屋企嘅氣氛一日一日咁變。大人睇新聞嘅時間長咗。講電話嘅聲音低咗。飯枱上面嘅話題,細路仔聽唔晒,但你感覺到嗰種張力——好似成個城市喺度等緊一樣嘢,而冇人知道等緊嘅嘢係幾大,甚至小學老師都停咗唔講書,一齊睇電視。連歌手宣布退出樂壇,大人聽到嘅都唔係娛樂新聞,係另一個信號:有人開始走喇。
然後嗰啲畫面出現咗。
我嗰時九歲。電視係開住嘅,大人企喺度睇,唔出聲。我唔記得畫面嘅細節——九歲嘅腦裝唔到嗰啲嘢。我記得嘅係大人嘅反應。電視唔關。冇人講嘢。屋企好靜,靜到唔似屋企。有啲嘢發生咗,大過我理解得到嘅範圍,而冇人同我解釋清楚,只知個大概。
嗰啲畫面冇嚇親我。嚇親我嘅係大人嘅樣。
之後嘅日子,有幾個詞喺飯枱上面出現得越嚟越密。
「移民」。「BNO」。「加拿大」。
九歲唔係乜都唔識。你屋企嘅人喺度走,你梗係知「移民」係乜意思。你知道嘅。你只係未有語言去講你知道嘅嘢——你知道有啲嘢壞咗,知道大人由「驚」變咗「盤算」,知道每次呢啲字一出,成枱嘅空氣就沉落去。街坊移民、鄰居移民、屋企附近得三間酒樓,三間都帶埋員工移民(技術上唔係個個走到,但細節我唔知!),我嗰時都想移民,即使唔知移民實際係點。
然後堂大哥去咗加拿大。然後堂二哥同伯孃都去咗。然後親戚朋友一個一個走。然後陳慧嫻喺紅館喊住唱歌。然後張國榮喺同一個舞台唱同一首歌。然後成個尖沙咀塞死晒。然後啟德機場日日播住《千千闋歌》。
所有嘢都係連住嘅。
我嗰年見到嘅所有「唔正常」——大人嘅緊張、演唱會嘅瘋狂、機場嘅眼淚——全部都係同一件事嘅唔同面。嗰件事我嗰時講唔出,而家都唔需要講出嚟,因為每一個經歷過嗰年嘅香港人都知道。
嗰年之前,大人會講「將來」。嗰年之後,大人開始講「走唔走」。呢兩個詞嘅分別,就係成個城市變咗嘅證據。「將來」係一樣喺度等你嘅嘢,你行過去就得。「走唔走」係一個交叉路口,兩邊都有代價。
而細路仔就喺呢種空氣入面長大。飯枱少咗人,學校少咗同學,機場好多人喊,電視播嘅嘢同街上聽到嘅唔同。你唔知道自己企喺一個歷史嘅轉折點上面。你只係咁樣大個咗。
九十年代初,我哋開始食一種飯——魚翅撈飯。太多人移民之後,好多中英合作發展計劃,加咗人民幣嘅味道,屋企人食到唔想走。但你以為可以食五十年,原來十五年就要你嘔返出嚟。
鮑參翅肚真係唔食得太多。十六歲嗰年去東英大廈睇醫生,尿酸加消化不良。醫生話我食得好過頭,鮑參翅肚難消化,龍蝦、帝王蟹呢啲都唔食得太多。後來翅唔再成日食,食下乳鴿、燒鵝、牛排,偶然打下邊爐算。
講呢啲?唔係晒命,係講緊點解後來唔肯走(97前)。
八年後,1997年6月30日。
屋企人約咗朋友去半島酒店book咗房睇煙花——大人覺得呢個係要見證嘅時刻。我冇去。我約咗十二個朋友返屋企。有人打機,有人玩Magic Card,電視開住但冇人認真睇。
直到畫面播到彭定康一家上船。
嗰一刻打機嘅手停咗。肥彭喺香港人心目中係有感情嘅,佢個女喺船上面喊,電視面前嘅我哋都靜咗。成晚對住個回歸儀式冇乜感覺嘅一班人,見到呢一幕反而有嘢郁咗一下。原來我哋唔係麻木——我哋只係對典禮冇感覺,對離開有感覺。
又一家人走。呢樣嘢我哋識。
唔係冷漠,係見慣。由九歲開始,身邊嘅人不斷走,走咗八年,送別呢件事我哋太熟。嗰晚喺我屋企嘅十二個人入面,六個喺之後兩個月內各散東西——中五畢業,有人升學,有人移民。香港人走,對我哋嚟講,係日常。
大人嗰代要去半島酒店見證歷史。我哋唔使。我哋由細到大都活喺歷史入面。
好多年之後,我先至識得將呢啲碎片砌返埋一齊。砌完我發現,我對「屋企」呢兩個字嘅理解,喺九歲嗰年已經永遠改變咗。以前「屋企」係一個固定嘅地方——你住嘅嗰間屋、你返嘅嗰條街、你識嘅嗰班人。嗰年之後,「屋企」變成一樣會散嘅嘢。入面嘅人會走,條街會變,而你唔知道自己會留幾耐。
到我自己後來都離開咗,我先至明白:嗰年唔係改變咗我對「家園」嘅感情,係教識咗我「家園」呢樣嘢本身係脆弱嘅。
你以為佢會一直喺度。但佢唔會。
好似啟德機場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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