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神州一夢(中):殊途》,第二十四章

夢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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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地有土著之民,名曰羽人;其人自成一國,國名九黎。兩千年前,祖先蚩尤敗於炎黃二帝,率族人逃入西南,因此處多高山險峰,遂緣崖為巢、鑿嶺建寨,居於千仞巔峰之上,久之竟生出羽翼。秦莊襄王時,為拓展南土,曾派兵攻打,然山高路險,損失慘重,雖有小勝,難以為繼。朝中大臣諫曰:“與其興師動眾,不如以華夏禮義招徠之。彼等蠻夷,僻處荒陬,茹毛飲血,未聞王化,一見中原文物,必定傾心仰慕,到時不戰自屈。”王從之,乃遣使者赍詩書、樂器、典章、衣冠、珍寶等物數十車,出咸陽,經蜀地,轉運千里,往贈九黎國主。那羽人之王面見來使,將禮品分予諸部,便召眾酋長商議。彼等深恨秦兵之暴,無一願與來往,唯有一名曰“高翎”者,當場不便明言,回到本寨,其實對寶物醉心癡迷,晝則愛不釋手、夜則懷抱而眠。待這批賞玩已畢,魂牽夢繞、寢食難安,憤恨不能生於華夏。

天長日久,此酋忍耐不住,與他部大爭一番,見說服無望,有心獨以本部歸順大秦。他依羽人風俗,用一蟒蛇向神卜筮:兩位巫者各持兩端拉拽,若扯開時正在當中,便決意行之,不然則摒棄此念。一番祝禱過後,蛇身應聲而斷,不偏不倚,正在當中!酋長感激神啟,當時遣使溝通秦國。秦王大喜,與之會盟,許諾“羽人治羽,五十年不變”,又賜給中原物產無數,授予酋長金印一枚,使與郡守抗禮,其民賜爵四級。酋長歡喜無限,將本部往內地遷移百里,就居於群山外沿,與平原交界。羽人首次食鹽、用鐵、穿衣、識字,萬事新鮮,無不誇讚首領為民謀福、大秦德被遠人,漸漸與別部羽人不再來往。此後經殤王、始皇兩代,高翎部藩屬西華至今,秦人稱為熟黎,稱不肯降服者為生黎。

自嬴傒登基以來,與諸侯戰火既熄,便發討師征伐百越、拓地千里,直打到熟黎所居山下,於彼設縣築城。又教熟黎勸降生黎,不料後者竟堅意不從。始皇大怒,當即遣將出征;生黎屢戰不敵,便往西方更高更遠的山中飛去。秦師翻山越嶺、攀藤附葛而攻,卻不能傷其分毫,自身反死傷累累,無奈罷兵止戰。先前厚遇熟黎,只為以之為例,引誘生黎歸降;如今大失所望,善待已然無用,遂肆意壓榨、索取無度。短短數年,其際遇便與西華黔首無異,先是爵位作廢,後來須向咸陽進貢金玉、蟲草、蛇膽、雪蓮等物,再後來便是未孵之卵。羽人終歲勞作、艱難困苦,尤其子嗣遭掠,更是肝腸寸斷。酋長於心不忍,常常暗中抗命,執法寬鬆,賦斂和緩,卻致朝廷用度不足。始皇飲食不能盡善、煉丹物料有缺,愈發怒不可遏,乃納國師王祿之謀,欲廢羈縻、立郡縣、免酋長、派流官,親掌其地,方便盤剝。當朝擬好詔書,遣人往滇地宣告。此時老酋已死,繼位者乃是其子,一聞詔書,背上羽毛根根炸起,兩耳所穿毒蛇也狺狺吐信,當時拍案大罵,說皇帝言而無信、欺瞞詐偽,枉稱禮義之邦。使者見其不從,亦不逼迫,只是好言寬慰,說容他向皇帝說情,隨即飛馬報與咸陽。

轉眼之間,中原的徙民來到滇西郡的麗水縣已經兩年,城裡城外都剷平了洪荒創世時就有的古木荒榛,以片片民房聚落取而代之。這一鄉來自巴山,那一鄉來自楚水,這一里都是黔人,那一里都是蜀民,相互之間語言風俗難通。各家各戶都將宅院建造得與故土雷同,遠遠看去,竟似把偌大的西華摶縮在一邑。大槐鄉這一批因來得較早,都住進了城內。家鄉有一條丹水,這裡有一條麗水,還能稍解戀土之情,然而出門不見那棵大槐樹,終究難免涕淚交流。

一日,縣令向每戶人家分發鐵絲,命回去編織鐵網,限十日上繳一丈見方。成老漢與伯安兩家都不明所以,然只好遵令而行,手忙腳亂,終於完成。又過數日,一晚入夜,老漢剛剛睡下,忽聽院門敲響。他披衣而起,從門縫看去,乃是一個胥吏。將門打開,那人咬著耳朵說:“縣尉有令,下至十五、上至六十歲之男子,無論黔首、奴隸,皆到縣衙報到。不許舉火,不許喧嘩。”老漢“哦哦”地答應下來,一句也不敢多問,只說回去告知老伴,而後就走。一轉身,見老伴站在窗前,正扒著簾子往這邊觀瞧,眼裡全是不安。

老漢進了屋,一邊穿衣,一邊說:“縣尉命到衙門集合,不知何事。”

“你這麼大歲數,也得去?”老伴說。

“六十往下都得去。俺就卡在這兒,咋辦?早生一年好嘞!”

“俺今晚胸口突突直跳,眼皮也顫個不停,是不是要出事啊?想個法子,咱不去,咱不去!”說著就去攔老漢穿衣的手。

“哎,有啥法子?不去就挨罰,還不如死了。”

一個“死”字出口,兩人都愣住了。老漢聽見妻子“嘶”地倒吸一口涼氣,又見她兩手絞在一起,恨自己說話不過頭腦,趕忙又補救道:“嗨!不打緊,家裡的兩位能人也去,出不了事。你跟妙倆人好好在家待著,俺准能回來,放心吧!”

說話間,老漢已將鞋襪穿好,剛要推門而出,卻忽然僵住了;猶豫片刻,心知該交待的還是要交待,所以轉過臉來,兩眼凝視妻子,道:“你一輩子跟著俺,受苦了。俺若真是回不來,你一定把妙拉扯大,讓她跟著兩位師傅學本事,將來嫁個好人家。還有,跟她說,她爺對不起她,沒能把兒子教好、讓她有個好爹爹。”說著已然哽咽。

老伴掩面痛哭,撲上去抱住丈夫,在臉頰上親了一口。老漢推開妻子,出了臥房,轉到正堂,向母親靈位叩首三番,又求入滇路上遇見的金光神人保佑,而後往後院走去。途中路過妙的臥房,思想一陣,終究沒有敲門。到了後院,叫醒風無爭,兩人一起往縣衙行進。御龍甲因兩年前損耗神魂,至今不得恢復肉身,所以藏身陰影,暗中在後跟隨。

城內漆黑一片,只有大路交匯處插著火把;一個個里門好像蟻洞,秦民從中汩汩而出,都往中央唯一亮著燈火的縣衙匯聚。人流走過衙前的大街,並不停滯,而是一人發給一把弓弩、一柄鐵劍,隨即徑直往城外走去。成老漢心想這是要打仗了。能打誰呢?只有山中的羽人。他一生未經戰陣,現在方寸往嗓子眼上頂,兩手哆哆嗦嗦,接兵器時險些掉落在地;又不知如何佩戴,多虧身後的風無爭相助,才歪歪扭扭地挎在身上。他知道伯安和樂必然也被征召,於是借著縣衙兩側的一點點火光尋覓,果真在後方瞧見二人,正如獲至寶地把玩軍械,翻來覆去地端詳那鋒、那刃、那尖、那口,時而瞄一瞄、揮一揮,臉上滿是興奮。不止庶民,連刑徒也被召來,老漢略微一掃,便發現仲保就在其中,同樣摩拳擦掌、兩眼放光。出門前老伴的話縈繞耳邊,他的眼皮也跳了起來。

正在嘀咕間,他已隨著眾人走到了城外。縣尉挑出五百精壯,每人肩上都扛著什麼物件,由令史率領,先行出發,從左側往毗鄰的高山而去。那物件被層層獸皮裹著,可一動還是嘩啦嘩啦地響。那聲音成老漢可太記得了,曾在縣里響徹十日,吵得無人能夠安寢——就是前日編織的鐵網。待這五百人消失於夜色之中,餘者依次開拔,從右側也往同山行進。跋涉了數里,來到平原盡頭,迎面兀然一排崗巒如墻,長長的隊列便好像蠕蟲觸到了樹干,仰起觸角,攀爬在山間的陡坡上。長官有令,敢出聲者斬,於是人人都揪一片青草抿在嘴邊;又不許點燃火把,只得各自拽著前人的衣襟走路。時值仲春,天氣已不寒冷,然而午夜的露水還是激得人哆嗦。乾坤好像滿滿的一缸墨汁,從頂黑到底;兵卒們低著頭,睜眼閉眼都一樣,在缸裡一點點上浮。約摸爬了兩個時辰,縣尉做個手勢,隊列便停在山路上。此時山風凜冽、涼意刺骨,肌膚上敷著雲朵的濕氣。平望山外,視野上下出奇地對稱:頭頂有銀河,腳底有麗水,瓊霄熒惑北斗,九地燈籠燭火,二者不知誰為本、誰為鏡、誰照映了誰。黔首哪怕平日與羽人貿易,也爬不到這等高度,都覺呼吸急促、胸悶氣短,忍不住蹲下歇息。

縣尉一邊喘息不定,一邊命人舉火,然只有一支,且不露亮光,只是藏在盾牌之後,每隔一會兒才探出一下,同時抬頭朝更高處望去。起初上面並無動靜,後來驀地也出現一個光點,與下方遙相呼應。各自明滅數番之後,一張巨網鋪天蓋地地罩下,金鐵敲得岩石叮叮噹噹,驚得山間鳥獸狂飛亂走。緊接著,前方爆發一陣嘈雜,隨即亮起火光,似乎還有人喊叫,然而嗚哩哇啦的聽不懂。縣尉一聲令下,秦人也千炬齊燃,把周遭照得如同白晝。成老漢爬這高山已丟了半條命,自停駐後就只顧倒氣,哪裡留心身外之事?這一下忽然聒噪,當時受驚而起,待眼睛適應了強光,越過前面的腦袋觀望,才知竟已走到羽人巢穴。只見山路盡頭連著如露台般平坦的一段山體,約有十丈寬窄;露台直插峭壁,二者橫平豎直、相交如矩;峭壁之上鑿開許多洞口,上下分為三層,好似天窗,又似盛物的柵格。無論露台還是峭壁,眼下都被鐵網包裹封死;洞口不時有人想要振翅高飛,卻撞上羅網彈回,就如籠中之鳥。

縣尉高叫一聲:“殺羽人!一首換一爵!殺!”

“爵位”二字一出口,當時在秦人心裡砸出坑來,還未等說完,一個個紅著雙眼衝上露台,拔劍見人就殺。羽人也各持刀槍,從洞中湧出迎敵,兩方交融糾纏、戰成一團。成老漢既衝不動,也不願衝,須臾被後面的人擠倒在地;風無爭趕忙以身護衛,挨了幾腳踩踏,將他拉至石壁邊上躲避,正好被人流擋住,不被縣尉所見。老漢見同鄉從身邊魚貫而過,眼中留意找尋兒孫,果見伯安與樂賽跑似的狂奔,當時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手揪住一個,就往旁邊拉。等拽出了隊伍,他對長子說:“你往前湊合啥?不要命了?”

伯安說:“好不容易有仗打,還不多砍幾顆腦袋換爵?”

“爵還有啥用?你我都是四級,還不是毀屋焚田,趕到這蠻荒之地來?”

“五級就不同了。如今的五級就是之前的一級,總比沒有強!”

“你——嘿呀!”老漢見和長子說不通,又問孫子:“你一爵都無,你圖啥?”

樂說:“一級一級攢唄。”

“攢?攢不到你就沒命了!”

“哎呀,爺你放開俺,俺還要為大秦開疆拓土呢!”

說罷,兩人掙開老漢的手,混在人流中不見了。老漢又往後找仲保,不一會兒便看見他了,雖然一瘸一拐,可還是踴躍地往前竄,同時抻著脖子向前望,好像在追趕著誰。老漢又拉過來,說:“你哥去了,你就別去了,不能都死了!”仲保呵呵一笑,說:“他去了,俺能不去嗎?”隨後就要甩開父親,然而老漢就是不撒手,兩人拔河般角起力來。仲保非走不可,就要呼喊縣尉,老漢無奈,只好放開。仲保走了五六步,回頭左臉一抽,嘟囔一句:“俺不去,咋報仇啊?”父親聽得真真的,才知他兩年來一直沒忘了和伯安的怨隙,心知大事不好,拔腿就去趲他,可已不見了人影。

成老漢心急如焚,跟著也奔上露台,見長官在後督戰,只好給弓弩上箭,瞄準一個羽人,往上抬高一些,胡亂發了出去。箭矢擦過那人頭上的翎毛,扎入後面的岩體。稍稍作勢過後,也不管刀劍無眼,一味在槍林箭雨中穿梭,滿眼只要找尋二子。風無爭一面奮力跟上恩公,一面與來襲之人作戰,或擊退、或輕傷,並不取其性命。老漢找了一圈不見蹤影,料想已然闖進洞中,也一頭扎了進去,當時被眼前景象驚得一愣:其中自成天地,大洞套小洞、主徑岔支徑,真如蜂巢蟻穴,千迴百轉、蜿蜒曲折,望之眼花繚亂。二者也不知走哪條路,只是沒頭沒腦地亂撞。羽人熟知地形,常常前封後堵、偷襲埋伏,又有從上層投擲石塊者,使兩人步步驚心、處處遇險,數度命懸一線。御龍甲在外時不便現身,如今地狹人少,於是穿山而入,也來護衛。

三人在迷宮中不知轉了多久,最後站上一處懸崖,見下方一片寬敞空地,四面燈火輝煌;當中一個王座,周遭擺放中原的竹簡、樂器與財寶;秦民蜂擁搶奪,正與羽人激戰,地上屍首枕藉。老漢居高臨下,削尖了目光尋覓,當真看到了伯安,正在財寶堆裡與人爭競;爭著爭著,一支冷箭擦著他的脊背而過,伸手一摸,有血,嚇得當時就放了手,一溜煙跑進了毗鄰的洞口。再看射箭那人,藏身巨石之後,辨不清模樣,一發不中,再裝第二發,可見人跑了,也鑽進左近的洞口,大概要去追趕。成老漢心知那必是仲保,急得六神無主,前後左右找尋下崖之路,不料腳下一滑,摔落到下層,崴了踝骨,坐在地上動彈不得。風與御龍趕忙跳下照看,老漢滿面淚流,說:“兩位若可憐俺這把老骨頭,不要管俺,快去遏止犬子相殘。俺求求了,求求了!”二人相對而視,默默無言。老漢見狀,又跪地稽顙,口中說道:“俺給兩位磕頭了啊,磕頭了啊!”他倆實在不願拯救惡徒,卻耐不住恩公苦苦哀求,只好將其扶起。風無爭動身要去,卻被御龍甲攔住,後者說:“你留下護衛恩公,此事在我身上。不敢言必,當盡力也。”言畢跳下懸崖不見了。

樂首次從軍,自從進了洞中,努力拼命,就想斬首獲爵,可偏偏就是搶不到。好不容易射死一個羽人,歡天喜地地跑去割腦袋,卻被別人搶了先。他衝上前去理論,反被一拳打在面門,打得暈頭轉向,再看那人已不見了。他氣極了,心想,別人搶俺,俺就不能搶別人?於是不再自己動手,而是滿地尋找死人。不久,天下掉下一個,正好落在腳邊。他大喜過望,當時割了首級就走,不料斜刺裡一個秦人照著他拎著頭顱的右手就是一刀,嚇得他趕緊撒手扔了,又是一無所獲。如此三番五次,羽人死者遍地,他卻連一個首級也得不到,急得直哭。等到達山巢中央,忽見親爹就在前方。原來,伯安自到滇地,本想再告兒不孝、將他殺死,然而數頃荒地要墾,正是用人之際,何必枉失一個勞力?況且樂又蒙在鼓裡、並不記仇,暫且饒他一命罷!樂則納悶,為何與叔叔串謀竟未遭懲戒,之後沒考上文法吏也未受責罰,以為父親回心轉意,心中反倒感念恩德。因此上,父子兩年來相安無事。眼下,樂看著伯安,忽然想到爵位父死子繼,且因公死亡之人無須減去兩級——今天他爹死,明天他就是四級爵。思慮到此,往日的齟齬全都湧上腦海。他低頭看看草鞋裡露出來的八根腳趾,心裡暗下決心,隨即躲在巨石之後,拉弩上箭,一發射去。不中,又跑入洞穴追趕,非要得爵不可。甬道縱橫交錯,樂追了一陣,正好來到伯安上方,從鏤空的窟窿往下看,見父親剛與羽人惡戰,正彎腰扶膝、氣喘不跌。這機會正好,他撿起一塊大石,大喊一聲跳下,砸在父親左肩。伯安受這一擊,立時癱軟下去,坐在地上嗷嗷地哀嚎;見是樂要殺他,先是一驚,而後懊悔不已,只是閉眼等死。樂又將大石舉起,說一句:“爹,今兒不一樣了,拿爵來吧!”說罷就要下砸。御龍甲恰巧趕到,乃飛起一腳,將其踹至一丈之外,與手中石頭一起轟然落地。他看著樂,驚愕此人竟然為爵弒父,真想當時結果其命,可又礙於恩人之面,只好收手,隱於岩體之中。伯安睜開雙眼,見還有命,雖不知為何,也管不了那許多,趁這當口踉踉蹌蹌地跑了。樂一陣頭暈腦脹,待回過神來,見親爹不知去向,嚇得魂飛魄散,趕忙起身去追。

另一邊,仲保一心報仇,在山上掙脫了父親,便專意追趕伯安與樂。無奈自己是個殘廢,哪裡追得上?不過片刻就丟了兩人的蹤跡,之後就一直在洞中亂轉。目下,他舉著弩,閃過一座石墻,忽然又退回來,背靠著岩壁站立,俄而探出半個腦袋觀望——前面那正在張皇搜索的,不是侄子卻是誰?他大喜過望,蹲伏在地,只露出一個弩尖,瞄一瞄准,扣動了扳機,那利箭就衝著樂飛竄而去。御龍甲就跟在樂的身後,靜靜地看著這畜生的一舉一動,忽聽遠處弩弦響,循聲看去,那箭已飛了半程。他一躍而起,伸手去抓,掌心已然觸及木桿,可就在攥住的一瞬,他倏忽遲疑了。只這彈指的猶豫,箭矢從掌中滑過,噗嗤一聲將樂的胸口貫穿,頃刻鮮血噴湧、倒地身亡。仲保見得了手,美得歡天喜地,笑吟吟從石壁後面走出,低頭看著侄子的屍身,說:“還跟你爹做局害俺不?呸!”言罷又踢兩腳,轉身又去搜尋伯安。御龍甲隱沒墻內,看著一生一死叔侄倆,想起來時成老漢的囑託,再瞧瞧手上被勁矢燙出的痕跡,只是牙關緊咬、雙目緊閉。

天光大亮時,秦人已將羽人酋長押到崖外的露台上,周圍是生俘的蠻民,繩捆索綁,站成數排觀刑。那酋長渾身血污,自知死期已至,乃回身向眾,狂笑大罵:“什麼中原大國?締盟只為欺詐,待你信了他、斷了回頭路,他便要食言害你。什麼禮義之邦?人如牛馬,反不及蠻夷安樂,要衣冠文物何用?羽人治羽,五十年不變?我們上了你的當了!”劊子手數番彈壓,都被掙開,終於一刀斬訖,將首級裝在盒中,與洞內的羽人卵一起送往咸陽。其餘羽民押至本地工場,與刑徒一同做工。

秦人經過一夜大戰,筋疲力盡地走在下山的路上。成老漢腳踝紅腫如桃,由風無爭攙扶著行進,御龍甲尚未歸來。他回望隊尾,見二子都還有命,以為孫子就在其後,心中慶幸全家安然度過大難。又憶起昨晚與老伴分別時的情景,不禁笑自己疑神疑鬼、思慮過度。他這不是全鬚全影地回來了嗎?占候征兆本是無稽之談,當時竟那樣當真,幾乎以為永訣。

然而,縣城之門打開的一瞬,秦人全都傻了眼,只見墻垣坍圮、房屋垮塌,道路坑坑窪窪,死者稀爛如泥。昨晚,羽人諸部見高翎部遇襲,都從遠山飛來救援,但是衝不進鐵網,一怒之下竟攻擊城邑以為報復。彼等不能降落低地,遂搬運巨石至上空投擲。一夜落石如雨,城中無一處完好。成老漢以拳砸股,“哎呀” 一聲大叫,不顧命地朝自家奔去。到了門口,越過院墻看去,果然屋頂少了幾個,尚在的也都張著黑魆魆的大洞。他咣咣砸響院門,然而無人應答。風無爭將門踹開,二人奔到臥房,面前只有一攤瓦礫,底下傳來嗚咽的哭聲。老漢老淚縱橫,跪在地上用手刨了起來,口中不停呼喚老伴與孫女。直刨得十指流血,廢墟中終於顯現妻子的身形——頭破血流,已然氣絕,懷中翼蔽著妙,安然無恙。

一月之後,成老漢領著孫女來到城外的墓地,祭奠亡妻與長孫。風無爭站立一旁,在老漢擺放祭品、念誦禱文的當口,望向周圍的群山。山間散佈著亮如星斗的眼睛,每一雙都是一個羽人。他望著他們,他們也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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