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練出來的個性

艾瑞司 Aris|觀人,觀事,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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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這種人。」——這句話,很多人說得沒有一點遲疑。但在諮詢室裡待久了,我開始發現:很多人以為是個性的東西,其實是練了幾十年的反應模式。神經科學告訴我們,大腦走熟的路不等於命中注定的路。能練出來的,就能重新練。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我就是這種人。」

A人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一點遲疑。

她三十幾歲,做行政的。她說每次跟人起衝突——不管是同事、伴侶,還是家人——她就會「關機」。整個人變得非常安靜,一個字都不說,然後需要找個地方待一下,讓自己緩過來。

她說這就是她的個性。從小就這樣。

我問她:「小時候,家裡有人在爭吵的時候,妳會怎麼做?」

她停了一下。「躲進房間,把門關上。」

我沒有繼續追問。但我把這件事記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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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份工作做了夠久之後,我開始注意一件事:

很多人說的「個性」,其實是一套練習了幾十年的動作。

不是說他們在說謊。是真的以為那是天生的。但每次我聽到「我就是這樣的人」,我都想問: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就是這樣」的?那個時候,發生了什麼事讓這樣做是有效的?

牌面上看到的,常常不是「性格」,而是一個熟練到幾乎看不見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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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專有名詞均附英文原名,建議以英文搜尋相關資料。

這個問題,我帶著走了將近二十年,沒有一個人說得清楚。後來我開始去找神經科學(Neuroscience)的資料來讀,才發現——原來實驗室裡的人,也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只是他們用的是儀器,我用的是塔羅牌。


研究背景

美國紐約大學(New York University)神經科學家喬瑟夫.勒杜克斯(Joseph LeDoux),1996年出版著作《情緒腦》(The Emotional Brain,Simon & Schuster,中文參考譯名:《情緒腦》)。他在書中描述了大腦處理情緒的神經迴路,特別是杏仁核在恐懼與情緒反應中的角色,以及訊息傳遞的兩條主要路徑。

勒杜克斯說,當你遇到威脅——或是任何讓你不安的訊號——大腦裡有兩條路可以走。

一條叫 Low Road:訊息從眼睛耳朵進來,直接衝進杏仁核(Amygdala),整個過程繞過你的思考。你還沒意識到發生什麼事,身體已經反應了。這就是為什麼有人突然對你大聲,你胸口先緊,腦子才跟上來。

另一條叫 High Road:訊息先送到大腦皮質(Cortex)——就是你「想事情」的地方——分析一圈之後,才決定要怎麼回應。比較慢,但比較清楚,也比較能調整。

問題是:當你的大腦長期學到「這種情況不安全」,它就懶得走 High Road 了。Low Road 更快,直接啟動,你根本來不及選擇。

A人說「我就是這種人」。
但她的大腦說的是:每次有衝突,我就走 Low Road,
已經走了幾十年,走得很熟了。

Low Road 的設計本來是為了生存的——那時候,反應快比反應對更重要。問題是,大腦非常認真地在記錄:這樣做,有沒有讓當時的情況好一點?

小時候躲進房間,門一關,外面的聲音小了,衝突結束了,或至少她不在場了。大腦記住了這件事:退出,是有效的。

然後這個反應就存進去了。杏仁核(Amygdala)把它當成一條有用的路,保留下來,之後每次遇到類似的訊號,直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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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不是故事的終點。

我後來讀到一個研究,讓我對這件事的看法整個換了位置。


研究背景

史丹佛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研究團隊為主。凱文.奧克斯納(Kevin N. Ochsner,時任史丹佛大學研究助理(Research Associate, Stanford University))、詹姆斯.葛羅斯(James J. Gross,時任史丹佛大學心理學系,職稱查無正式記錄)、約翰.葛布瑞利(John D. E. Gabrieli,時任史丹佛大學心理學系暨神經科學課程正教授(Professor, Department of Psychology and Neurosciences Program, Stanford University))、席薇亞.邦奇(Silvia A. Bunge,時任機構及職稱查無正式記錄),2002年共同發表研究論文〈重新思考感受:認知情緒調節的功能性核磁共振研究〉(Rethinking Feelings: An fMRI Study of the Cognitive Regulation of Emotion),刊登於《認知神經科學期刊》(Journal of Cognitive Neuroscience),第14卷第8期,頁1215–1229。

他們讓受試者看讓人不舒服的照片,然後請他們做一件事:換一個角度去理解這張照片。不是叫你裝沒事,也不是忍著。就是換個角度想同一件事。

然後看大腦裡發生什麼事。

結果:當受試者這樣做,Prefrontal Cortex(前額葉皮質)的活動增加,杏仁核(Amygdala)的活動下降

用比較白話的方式說:當你重新理解這件事,大腦真的走了一條不同的路。不是心理作用,是儀器掃出來的。

他們給這個動作起了一個名字:認知重評(Cognitive Reapprais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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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要說一件我覺得很重要的事。

認知重評不是魔法。不是你今天讀了這篇文章,明天衝突發生的時候就能切換視角、平靜應對。

如果你的杏仁核已經把「遇到衝突就退出」這條路走了幾十年,它不會因為你想了一個新念頭就放棄那條路。大腦需要的是練習。反覆的、不快的、常常還會走回舊路的練習。

這個系列一直在說的事,到這裡還是一樣:不會很快,會走回頭路,不是想通了就算改了。但可以改。


研究背景

詹姆斯.葛羅斯(James J. Gross),時任史丹佛大學心理學系助理教授,1998年發表研究論文〈情緒調節的新興領域:一個整合性回顧〉(The Emerging Field of Emotion Regulation: An Integrative Review),刊登於《心理學綜合評論》(Review of General Psychology),第2卷第3期,頁271–299。他在這份研究裡建立了情緒調節(Emotion Regulation)的歷程模型。

葛羅斯說,情緒不是在最後一秒才冒出來的東西。它有個過程——從你進了什麼環境,到你注意到什麼,到你怎麼解讀它,到你最後怎麼反應。每一步都不是命中注定的。情緒調節(Emotion Regulation)不是事後補救,也不是壓制。是在那個過程裡,每一步都有機會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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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A人。

她說她「就是這種人」。但她描述的,其實是一個她練了幾十年的自動程序。

不是個性,是學習。杏仁核(Amygdala)很認真地把那個反應存起來,因為那時候它真的有用。

她現在不是那個孩子了。但大腦還以為是。

Low Road 不是壞人。它當初存下這個反應,是因為那個反應真的有效過。它不知道時間過了,你長大了,情況不一樣了。它只知道:上次這樣做,安全了。所以繼續這樣做。

它是一個很盡責、但用的是二十年前舊地圖的系統。路已經改了,它還在走老路。

地圖可以更新。不快,需要反覆走,但可以。

能練出來的,就能重新練。
這不是在說意志力有多強,
這是大腦本來的設計。

她問我,那她要怎麼做?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 Low Road、High Road,也不知道杏仁核怎麼存記憶。我只是看著牌,然後跟她說:

「妳不是這種人。妳是一個很小的時候就學會這樣做的人。這兩件事,聽起來差不多,但不一樣。」

後來我去讀了那些研究,才知道我說的那個「不一樣」,在大腦裡真的是不同的起點。


資料來源

  • LeDoux, Joseph E.(1996), The Emotional Brain(中文參考譯名:《情緒腦》),Simon & Schuster。美國紐約大學神經科學研究中心(Center for Neural Science, New York University),時任亨利與露西·摩西科學教授(Henry and Lucy Moses Professor of Science)。

  • Ochsner, K. N., Bunge, S. A., Gross, J. J., & Gabrieli, J. D. E.(2002), "Rethinking Feelings: An fMRI Study of the Cognitive Regulation of Emotion," Journal of Cognitive Neuroscience, Vol. 14, No. 8, pp. 1215–1229。史丹佛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研究團隊為主:奧克斯納(Ochsner)時任研究助理(Research Associate);葛布瑞利(Gabrieli)時任正教授(Professor);葛羅斯(Gross)職稱查無正式記錄;邦奇(Bunge)機構及職稱查無正式記錄。

  • Gross, James J.(1998), "The Emerging Field of Emotion Regulation: An Integrative Review," Review of General Psychology, Vol. 2, No. 3, pp. 271–299。史丹佛大學心理學系(Department of Psychology, Stanford University),時任助理教授(Assistant Professor)。

關於塔羅與神經科學

這個系列引用的都是真實發表的學術研究,來源在每篇文末。

我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觀察人二十年的塔羅師,後來發現實驗室裡的人,在描述類似的現象。工具不同——他們用儀器,我用牌——但觀察的對象是同一個:坐在那裡的真實的人。

這不是「塔羅被科學證明了」。這是兩種不同的觀察方式,碰巧看到了重疊的地方。

你不信,可以去查那些研究。這就是科學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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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司 Aris|觀人,觀事,觀自己曾經是飛行員,現在是塔羅師。練過的直覺是主角,數據是校正。 入行2005年,台灣、澳洲、新加坡、廈門都跑過。看過太多人看不清楚自己。 這裡沒有答案包,只有觀察。但有時候,看清楚自己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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