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旅游热及其成因

落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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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口红经济”是萧条时期大众为自己所购买的些许慰藉,如今的盲目旅游更像一场时代的梦游,让人假装自己在算法裹挟的旅途中拥有世界。只要现实中对权力的剥夺没有停止,这场梦游便将一直持续到积蓄被榨空的那天。

口罩结束至今,旅游业迎来空前发展。当试图探究其成因时,似乎总有人以“口红经济”一言蔽之。诚然,与买车买房等传统高消费项目相比,一家三口节假日旅游的花销不及前者十分之一。但需注意,“口红经济”应当特指经济下行期,人们通过购买廉价的、非必要商品来获得即时性的心理慰藉,例如现在的盲盒、二次元周边、氪金抽卡、甚至拼豆等。和盲盒类商品相比,旅游难以被称为廉价,更何况旅游通常需要提前半月甚至半年的长期规划、提前预约和抢票,不符合即时性要求。此外,“口红经济”通常指可长期持有物,并将给人以一种“持有”的安全感。当其仅存在于桌面或展示柜中,便能给人以视觉上的享受、满足和充实的体验。而长线旅游必然会消耗人大量的时间成本和精力,在时间如此宝贵,几乎等同于金钱的情况下,旅游的投入可谓沉重。将旅游简单地视作口红经济,是一种偷懒的过度简化。

因此,我认为高消费旅游实际上是一种现代人的代偿方式。这种代偿分为两面:用向外的自由补偿向上和向内的不自由,以及靠对自身行动的掌控感补偿生活中的失控感。当工作数年都未必有盼头,还得时刻担心被裁时,精神的自由被锁死,人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寻求物理位移上的自由。仿佛只要能在另一座城市呼吸陌生的空气,就能证明自己还是自由人。中国常有“穷家富路”的说法,在家省吃俭用,在外则尽量消费并享受更好的服务。通过购买机票、酒店、餐饮、门票等,人即可短暂地成为被服务的主体,尽情享受消费者的权力。常说“顾客就是上帝”,消费将给人带来虚假的权力感和对自身及环境的掌控力,体验掌控着什么的幻觉。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网上有如此多旅游避雷贴:我都花了这么多时间金钱来到这里,居然还不让我好过?于是,游客将行使自己仅剩的言论权,通过在网上发泄情绪和寻求认同感来再次确定自身,却忘了工作人员或许也同样是这个结构下的失权者。这将导致高消费、高流量的网红城市通常会有更多避雷:受制于城市的经济水平,在普通城市15元所能买到的一碗配菜丰盛的面,去了发达城市或许只能买到难吃还吃不饱的素面。花了更多钱,未获得符合预期的体验,便能将人再次置于不安全的状态,这意味着靠消费所建立的权力感,是一种相对脆弱的感受。

倘若有人对这种代偿模式感到疑惑,不妨来举个更随处可见的例子。这种以消费置换权力的现象并非旅游业独有,假如把目光投向现代消费主义倡导的“伪女权”,就会发现极其相似的荒谬逻辑。此类营销号和商业宣传都极擅长偷换概念,将消费权等同于女权。这是相当可笑的招数,靠花钱来掩盖真正的权力核心。他们鼓动女性将财富、时间、精力等,统统花在背一次就贬值的包、吃完就没有的昂贵水果点心、买了只能吃灰的电子产品上。美其名曰这是“大女主”、“富养自己”、“独立又清醒”。我无意指责女性肆意消费和对优质生活的追求,只是想警告诸位在花费时应该三思:这到底是我自身的需求,还是被商品或宣传包装出来的需求?我的时间和金钱是否应该投入到不会贬值的东西上,或者真正能改变女性地位和处境的行动上?此类宣传善于散播一种“没钱就会被抛下”的焦虑感,强迫女性继续为虚假需求卖力劳动并上供。使得许多轻信商业宣传的女性都容易陷入“消费了就是女权”的误区,从而忽略了自己和女性的真实处境,也白白耗光了去寻求真正改变的心力。旅游中的盲目打卡与此类大女主消费如出一辙,都是在资本构建的虚假场景里,花钱买一瞬“我有权”的幻觉。

不仅个人身份的定义被消费主义绑架,就连承载着反思作用的公共文化空间也未能幸免。旅游热这一现象当然有其好的一面:GDP发展、拉动内需、拓宽眼界等。然而,这种报复式旅游所带来的影响同样不容忽视,最直观的变化即在于旅游景点的同质化:建造千篇一律的打卡点,无论什么地区都逃不开的臭豆腐章鱼小丸子鸡翅包饭,闻风造势的所谓网红店。来看看绍兴著名景点鲁迅故居的变化吧:到处是Q版鲁迅小人雕塑,书店不仅兜售同款摆件冰箱贴,还附带原神系列盲盒笔。门口卖轰炸大鱿鱼、东北烤冷面、新疆特色馕,里面卖黄酒、黄酒奶茶、黄酒棒冰。游客各自举着新买的吃食,沉默地预约门票,排数小时队只为拍下模糊不清的“早”字。以一个近现代最杰出的思想家、文学家的故居所改建的景点,竟然丝毫没有起到宣传发扬其理念的作用,哪里都是鲁迅形象,哪里都没有其灵魂。从百草园走到三味书屋的游客会因此对他好奇,产生一丁点去看野草集或故事新编的想法吗?会为他的思想所震撼或深受启发,因此做出改变吗?大概只发个朋友圈,感叹黄酒奶茶味道真怪,便算来见识过鲁迅和课本了。鲁迅一生都在批判看客,如今故居却沦为看客游乐场。或许有人会质疑:旅游不就是为了放松?随便去什么地方都带着学习的任务,是否过于严苛了些。对此我必须指出:江南地区完全不缺少古镇型景区,他们的建筑、布局与河道规划等,甚至比鲁迅故居更具代表性。可古镇商业街的恶性同质化带有扩张性,使得承担教育意义的景点也沦为商场,并终将导致其意义的根本颠倒。他们剥夺了游客与思想家隔空对话的空间,并将其降级为一个拉动内需的消费者。人只是从一个被算计的牢笼里,转移到另一个同样被算计的牢笼。

综上,在算法、营销、市场的共同作用下,旅游也未必能让人获得发自内心的真正自由。去过淄博的人获得了对烧烤大肆评价的权力,没去的人因无法插入话题而被边缘化。而当人对同质化旅游景点厌倦时,便极有可能转向挑战自我,去未经开发的山区或水系探险,靠征服自然来确定自己的掌控力。一部分人蜂拥至鳌太线徒步,试图靠征服自然来确立对生命的掌控;一部分人则被小红书所谓小众景点所欺骗,在无安保措施的山沟里露营,最终被泥石流冲走。受控和失控是一体两面,失权和滥权同样是一体两面。“口红经济”是萧条时期大众为自己所购买的些许慰藉,如今的盲目旅游更像一场时代的梦游,让人假装自己在算法裹挟的旅途中拥有世界。只要现实中对权力的剥夺没有停止,这场梦游便将一直持续到积蓄被榨空的那天。这并非呼吁所有人停止出行,毕竟在这密不透风的困局中,旅游或许是许多人熬到下一个节假日的盼头。只是不要把代偿当获得,不要把消费当特权。在行动前必须清楚:真正的赋权,不产生于消费账单上的数字,也不存在于流水线出片中,而应该来自自身的改变。在暂时无力改变环境的情况下,重新习得知识、建立真实的线下联结、在日常的细枝末节中夺回对生活的定义权、停止苛责旅途中遇到的每一个工作人员或游客、遵从自己的心意而非网上的打卡指南去探索目的地的历史人文,这样才能让我们在困境中撕开一道裂口,重新窥见真实。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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