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性開悟不是你想的那樣》閱讀筆記14：開悟之後，還是原來那個人嗎？

第10章，傑德溜進地下室看電視，喜歡劇本好、有新意的情境喜劇與戲劇，不討厭恐怖暴力，該哭會哭，覺得好笑會笑。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聊，上樓拿雜誌到前廊，搖椅上想著訪客為什麼來這裡，要不要加蓋鐵皮屋，又提醒自己不要亂開這種玩笑。安妮爬上他的膝蓋睡著，他放下雜誌，陪著她度過這個春夜，想起良寬的詩。

為什麼這些要被寫進一本講開悟的書裡？

開悟是無我，這本書反覆在說這件事。既然無我，理論上不該有一個「我」留下來，去喜歡情境喜劇而不喜歡肥皂劇，去覺得新聞沒什麼大事，去抱著一個睡著的孩子坐在搖椅上。一個沒有自我的人，應該不會在意自己看的節目劇本好不好，也不會特別喜歡哪種戲劇性。但這幾段裡，傑德顯然還在挑節目，還在覺得跟人聊不起來，還會為了一個睡著的孩子放下手上的雜誌，這個會挑、會覺得無聊、會被一個小孩牽動心情的東西，明顯還在運作。開悟之後，這個還在運作的東西，要怎麼理解？

傑德自己在這一章給了答案，談到電視口味時，他加了一句，這跟開悟沒什麼關係。這句話直接把問題解開了。無我說的不是這個會挑節目、會覺得跟人聊不來的東西消失了；無我說的是，「我」這個身分不再被相信是真的。但即使如此，生活仍然繼續，角色仍然繼續運作。那個會挑節目、會抱孩子的「我」，可以繼續存在，繼續運作，跟有沒有相信「我是真的」沒有關係。開悟改變的，是這個「我」被相信的程度，不是這個「我」本身會不會出現。

這個說法在書裡其他地方也能找到，而且不是只出現一次。第3章，傑德坐在視聽室看世界新聞，喜歡看，看電視、看電影、看書、看新聞，當觀察者，不當參與者，看的時候不選邊站，不在意結果，只是喜歡戲劇性。他切著新聞台，看台灣獨立的新聞，看財經新聞，覺得沒什麼大事，轉到氣象頻道看有沒有颱風颶風，也沒有，於是繼續切，停在《神仙家庭》。第7章，他說自己穿得不像上師，沒有花朵，沒有奇蹟，排隊買東西時沒辦法跟人聊天氣以外的話題，沒辦法去酒吧打撞球，因為他跟別人之間找不到共通的興趣和經驗，連最基本的共通性都沒有，他形容自己是無人社群的一員。這三段隔了好幾章，出現的時間點不同，場景也不同，但描述的是同一個人，同一種口味，同一種跟人聊不起來的狀態，沒有因為書寫的進程往前推進，而出現任何變化。

這幾段如果分開讀，很容易被當成場景過渡，是寫書的人為了讓人物立體一點，加進去的生活細節。看情境喜劇不看肥皂劇，沒辦法跟人聊天氣以外的話題，覺得跟人格格不入，這些都是性情層面的事實，內向、興趣狹窄、不擅社交的人不用開悟也會有同樣的感覺。傑德沒有把這些細節包裝成開悟的成果，他直接點名，這是另外一件事。三段加在一起看，反而證明了一件更具體的事：這些特質從頭到尾沒有被「修正」過，不是開悟前比較笨拙、開悟後變得圓融，這個人就是這樣，從第3章到第10章都一樣。

這些口味、社交困難的細節，傑德寫進書裡的作用很單純：什麼都不能證明。如果有人覺得「不愛聊天氣以外的話題」「興趣範圍狹窄」這類描述，讓傑德顯得更特別、更接近開悟，那就誤判了。這些東西純粹是性情，跟開不開悟無關，擺在任何人身上都一樣，不會因為一個人開悟了就消失，也不會因為一個人沒開悟就不會出現。反過來說，如果有人因為自己社交手腕好、興趣廣泛、跟誰都聊得來，就覺得自己跟這種疏離感無關，因此跟開悟也無關，這同樣是錯的，性情上的合群與否，從來不是判斷的依據。

第3章那句話可以多看一眼。傑德說他喜歡當觀察者，不當參與者，看電視的時候不選邊站，不在意結果，只是喜歡戲劇性。這裡他說的對象是電視劇情，範圍很小，純粹是觀劇習慣，跟開悟無關。但「觀察者」、「不選邊站」、「不在意結果」這幾個詞，本身帶著一種距離感，這種距離感雖然在這裡只用在電視節目上，但也會同時反應在生活中的其它層面上。

如果心裡對「開悟後的人」有一個固定畫面，覺得對方應該特別溫和，特別好相處，特別懂得怎麼跟人互動，這個畫面通常是把這個跟開悟無關的層次，當成了開悟本身的證明。也有反過來的畫面，覺得開悟的人應該不近人情，不該有偏好，不該被一個睡著的孩子牽動心情，這同樣是把無關的層次當成了證明，只是方向相反。傑德這幾段剛好示範相反的情況，他社交能力不好，沒辦法跟人聊天氣以外的話題，口味狹窄，這些跟他開不開悟沒有關係，單獨拿出來，什麼都不能證明。一個人完全可以社交能力很好，興趣廣泛，什麼都聊得來，同時還相信自我為真，還沒有開悟。也可以反過來，社交能力很差，興趣狹窄，卻已經不再相信自我為真。這兩件事彼此獨立。

安妮睡著了，傑德放下雜誌，聽著夜雨，想起那首詩。電視轉到《神仙家庭》，新聞切過台灣的新聞，切過財經新聞，停在沒什麼大事的氣象頻道。這些都只是一個人怎麼過尋常的生活。

傑德沒有變成另一種生物。他還是在看電視、翻雜誌、抱孩子，只是這些事不再被拿來證明什麼。開悟後，生活仍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