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网球

来到格林威尔的当晚，在去学校的大巴车上，学长学姐做了欢迎介绍，并问我们有没有问题。

有人问学长，学校里有没有健身房？

学长说有，而且还强调说，学校的健身房很赞。

我不关心健身房的事情，我只关心另一件事。当时我问了学长一个问题，学校里有没有网球场？

学长听完之后愣了以下，说网球场？好像没有。

我有点失望。出国前听别人说，美国大学可以选修棒球、网球之类的课。我很喜欢打网球，本来还挺期待的。

暑假在家时，我每天早上都跟姥姥去打网球。姥姥和她的老同事们固定在一个有树荫的老年球场打球，清晨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在地面上，风吹过时，头顶的树荫哗哗作响。即使是夏天，这片球场也很凉爽舒服。

刚开始我不会打，姥姥的球友们很有耐心，专门给我喂球。慢慢地，我能打到球了，偶尔有那么一两个球打在拍子正中心，“崆”地一声远远飞出去，撞在后面的铁门上发出巨响。

打了几次后，我爱上了击球的感觉，每天打得浑身大汗。打完球我去便利店买冰镇脉动喝。姥姥每天早上都会给我准备干净的T恤，等我出汗时先给我拧热毛巾擦汗，再换衣服。回家的路上，夏天的微风吹进汗湿的衣服里，像电扇一样凉爽，把后背的汗也慢慢吹干。

球场附近有一条流浪狗生了一窝小狗，每天打完球我都会去和它们玩。小狗们很呆萌，有土黄色的，也有黑白斑点像小奶牛的。我从家里拿果冻喂它们，它们很爱吃，一点一点舔着吃。

因为每天坚持打球，我感觉身体轻盈了很多。有一次和朋友去游泳，五十米泳道我连游两个来回都不觉得累。暑假虽然只有一个月，但我希望到了美国也能保持早起运动的习惯。

来到美国后，我特意买了新网球拍。新公寓旁有个小公园，里面有网球场和练习壁球的墙板。我计划每天早上6:40起来去打球，把国内的习惯带过来。

但早起这件事从没成功过。开学第一天闹钟响了，我直接按掉。之后每天晚上都想“明天一定要起来”，结果第二天还是起不来。爬起来又倒下，爬起来又倒下。即使前一天晚上再坚定，也敌不过次日清晨巨大的困意。

就这样，我一次也没在6:40出门打过球。过了半个学期，我终于放弃，把6:40的闹钟彻底取消，改成上课前半小时再起床。

从那以后我意识到，来到美国之后，很多国内的生活习惯都无法照搬了。这里没有人给我喂球，没有姥姥给我准备干净的衣服，也没有树荫下的球场和可爱的小狗们。我努力想抓住的那一点承载着过去快乐的生活节奏，最终还是没能抓住。

虽然国内的生活无法复刻，但我对美国仍有期待。听说美国打网球的人很多，球场设备应该更完善。我打得还不好，需要别人喂球，美国应该有自动喂球机，就算一个人也能练习。

姥姥和她的球友们都说我很有天赋，打出去的球很有力量。暑假时我就开始期盼了，能在喂球机前练习，展示一下我的挥拍动作，让别人看看，我不仅专业课和英语好，还会打网球哦！

结果我失望了。学校里没有网球场，也没有网球课选修。刚听学长说学校里没有网球场的时候，我是不相信的。听说美国全民打网球，这么受欢迎的运动，学校里怎么可能没有网球场呢？

直到我自己去找过了之后，才确认学校里真的没有网球场。学校里有足球场，橄榄球场，篮球场，羽毛球场，就是没有网球场。

我去问tutor，学校有没有网球课的选修？她印象中去年夏天还有，但现在课程系统里也找不到了。她安慰我说，没关系，就算没有网球课 ，你也可以自己打网球呀。

我也想自己打网球，可学校连球场都没有。公寓附近倒是有一块，但没有自动喂球机。我想要的是设备完善、有喂球机的球场。

我内心带着一丝迫切的希望，问tutor知不知道哪里有网球场？

tutor说，好像在National街有一个球场，很多公园里也有。

我先去了National街的那个大型球场，很多美国人都在打球。可惜没有自动喂球机。

我绕着场地转圈找喂球机时，有个美国女孩回身捡球，看到我朝我友好地笑了笑，说“Hey! How are you?”

我本来想问她有没有喂球机，但她一直在打球，我也不好意思打扰，于是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之后我又骑车去了其他公园的球场，依然没有找到喂球机。那段时间，我几乎疯狂地在Google地图上搜索所有标着公园的地方，然后骑车过去找。越找不到，我越想找。

有一次我搜到一个公园，地图显示是一大片绿地，离家不远。我想这么大一片绿化，应该有球场吧。

那天天气很热，我顶着太阳汗流浃背骑车过去。到达目的地之后，我以为走错地方了。

这里的确有大片草坪，但草坪里立满了大大小小的墓碑。

我确认了地图，确认我没有来错地方。原来这里不是公园，而是一片公墓。我只是因为名字里有“park”就过来了。

那一刻我忽然头晕眼花，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可能是中暑了，我赶紧骑车离开了那片墓地。回到家里，我直挺挺地躺在沙发上。可能那天正好来例假，过了好几个小时，我还是难受，于是给教授发邮件请假，旷了下午的课。

从那天之后，我再也没出去找过网球场。反正家门口就有一个，就算没有自动喂球机，也能凑合着打壁球。可那面练习墙太小了，我的技术还不够精准，打得到处乱飞。

我才发现，离开了熟悉的环境，没有人给我喂球，自己想打网球，变成了一件如此艰难的事。

后来我听说学校有网球社，就给社长发了邮件想加入。或许能在社团里找到一起打球的人。

社长回了邮件，欢迎我参加，还告诉我活动地点就在National街的那个大型场地。

活动晚上八点开始。当我骑车过去时，发现几乎全是美国人，大家互相认识，打得热火朝天。

我走进场地，没人注意到我，也没人问我是不是第一次来。我不知道社长在哪里，也不知道该问谁。

人群中只有两个亚洲男生，一个叫亚力克，好像是副社长；另一个叫迈克，长得很油腻，我莫名讨厌他。

亚力克偶尔会组织基础训练，让我们排队依次喂球。我挺喜欢这种训练，在国内姥姥他们也是这样教我的。

但大多数时候，社员们都在和自己认识的人打球。她们打得都很好，我和她们对打时很紧张，担心接不住球会被吐槽。有一次因为太想接住球，我跑动时摔倒扭了脚。虽然不太疼，但没有人过来关心我，问我有没有事，好像根本没人注意到。

还有一次，对面一个美国女生打过来的球很强劲，擦着我的侧脸和耳朵飞过去，打得我很疼，但她没有道歉，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注意到。而面对陌生人，我也没办法开口说，你刚才那个球打到我了，打得我很疼。

以前在国内，和姥姥的球友们打球时，他们都很关心我。记得有一次我也扭了脚倒在地上，给我喂球的王奶奶很紧张，坚持要送我回家。虽然我和姥姥都说没事，她还是跟着我到小区门口。他们就像我的姥姥姥爷一样，关心我、爱护我。

但在这里，没有人愿意教我，没有人特意给我喂球。网球社的陌生人不在意我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疼。我只能在活动结束后，等场地空出来，自己练习正反手击球。即使加入了网球社，我打的仍然是一个人的网球。

那个网球社的活动，我只参加过两次，后来就再也没去过了。可能是因为活动时间太晚，场地离家太远，晚上一个人骑车回家不安全。运动会出汗，夜里的风有点凉，骑车时吹在身上，让我从里到外都觉得冷飕飕的。

再后来，我脑子里渐渐不再想打网球的事了。刚开学时从超市买来的网球拍，被装进球包挂在卧室墙上，好几个月都没再碰过。

因为一个人的网球，实在太难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