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橙

千翊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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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臂上多了许多道细密的口子。手臂上都是血,刀刃上也沾满了血,看起来就像血橙的果汁。

前两天,我和陈墨骁逛Hyvee的时候买了一袋橙子。结账的时候,我看见收银台上的标签写着Blood Orange。

我以前没有见过这个名字,还问了一句,说Blood Orange是什么?

陈墨骁也不知道。我们提着东西回到公寓,把橙子剥开,才发现里面的果肉不是普通橙子的颜色,而是一种很深的红色。果汁沾在手上,颜色也发红,看起来很像血。

我们一开始还以为橙子坏了。后来陈墨骁拿起手机查了查,才知道这就是一个橙子的品种,因为果肉是深红色,所以名字叫“血橙”。

知道没有坏,我们就放心地把橙子吃了,味道和普通橙子差不多,还挺甜的。我后来又低头看了一眼剩下的果皮和果肉,那种颜色还是让我觉得有点诡异。不过我也没多想,只是觉得美国卖的水果,有时候名字和样子都和国内不一样。

这段时间,我还是一直想劝陈墨骁不要自己出去住。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劝过她多少次了。有时候觉得快要把她说动了,第二天,她又会重新提起自己住的事情,好像前一天那些话都没有说过一样。

我跟她说,一个人住未必有想象中那么自由。房租更贵,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操心。两个人住在一起,至少还能互相照应。

我也提醒她,当初明明说好了,下学期我们一起搬出去住。现在她突然说想自己住,我怎么也接受不了。我一直觉得,这件事情既然已经说好了,就不应该轻易改变。

每次说这些的时候,我心里其实还想着另外一些话,只是一直没有说出口。

从感恩节以后,陈墨骁一直在做各种各样的决定。她想考哥伦比亚大学的研究生,后来又想转学,再后来改了专业,现在又决定下学期自己住。她每次改变计划,我都要跟着重新想一遍自己的生活。她却像是从来没有考虑过我似的,也从来没有问过,我会不会因此改变原来的打算。

我好像一直都是跟着她走的,她想做什么,我就开始想,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这样做;她改了计划,我也会跟着重新安排自己的计划。

我一直觉得,是我们两个人一起规划未来。可认真想想,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规划过自己的未来。

后来,我终于把陈墨骁劝得松了口,她没有再提自己一个人住的事情。我原本以为,只要她改变主意,我就会安心下来。可是事情真的朝着我希望的方向发展时,我却一点也没有觉得轻松。

我开始反复想另一件事情,如果她真的只是因为我,才放弃了自己一个人住的打算,那这样对她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她一直都很想自己住。我一次又一次去找她,一次又一次劝她留下来。这样做,到底是在挽留她,还是在勉强她?

我越想越觉得心里过不去,起身去了她的房间。我想告诉她,如果她真的想自己住,我也许不应该一直拦着她。

我说,对了,我之前不是说过,不想让你自己住吗?

我话还没有说完,陈墨骁就用一种略带生硬的语气打断我,可是我想自己出去住。

我沉默了一下,后面的话忽然没有那么难说了。

我说,我知道。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个。我后来一直在想,我不让你自己住,好像对你不太公平。

陈墨骁听完以后,明显轻松了很多。她告诉我,她其实已经和杨雪说过这件事了,杨雪也不同意。所以这段时间,她一直夹在我们两个人中间,一边要和我解释,一边又要去和杨雪解释。现在我终于想通了,她准备再去和杨雪谈一谈。

我点了点头,又问她,那我们以后是不是就不能住在一起了?

陈墨骁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回答我,没事!我家就是你家,以后你什么时候想过来,都可以过来!

事情就这样说完了。回到房间以后,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脑子里空空的。

其实我心里明白,陈墨骁刚刚说的那句话,不过是安慰我、敷衍我的。如果她真的自己出去住了,我是不可能真的把她家当成我家,天天都过去的。

但我没有哭,也没有难过,更没有立刻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我只是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和我没有关系。

可实际上,我已经亲手放开了自己最想抓住的东西。我一直拼命想阻止陈墨骁搬出去住,我反复劝她,反复说服她,好不容易才让她动摇。最后,却是我自己,把那个台阶递给了她。

我告诉她,这样对她不公平。于是,她终于可以毫无愧疚地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而我直到回到房间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到底答应了什么。那不是一句“我同意你自己住”那么简单,那意味着,我亲手同意了她离开我原本设想好的未来。

桌上还放着之前和陈墨骁一起买回来的血橙,我拿起一个,准备切开吃。

我拿起水果刀,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这把刀是陶瓷的,长得白白净净,却异常锋利。我一直很喜欢陶瓷刀的质感。明明不是金属,却比很多金属刀还锋利,切水果的时候几乎不用用力。

我木然地盯着那把刀看了一会儿,本来是准备切橙子的,可是不知怎么的,我忽然拿着刀开始朝自己的手臂砍了下去。一下。一下。一下。又一下。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臂上多了许多道细密的口子。手臂上都是血,刀刃上也沾满了血,看起来就像血橙的果汁。

我看着那些颜色鲜红的液体,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感觉空白的大脑重新转动了起来,刚才压在胸口的那些沉重感忽然减轻了许多。那种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抓不住的状态,好像一下子结束了。

我拿起手机,把沾着血的手臂和陶瓷刀放在一起,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月柠。

下一次做咨询的时候,月柠看着我的神情很复杂。她皱着眉打量了我一会儿,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你……

我平静地问她,我怎么了?

月柠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沉默了好几秒,才问,你以前经常做这样的事吗?”

我说,不经常啊,怎么了?

月柠问我,你为什么要拿刀划自己的胳膊?

我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就是觉得砍完以后,心情好了很多。

月柠又问,你是觉得砍手臂这个动作本身让你心情好,还是看见出血以后,心情才变好的?

我想了想,说应该是出血以后吧。

那次咨询后来还谈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整场咨询里,月柠一直皱着眉,用一种复杂而严峻的眼神看着我。那种眼神让我觉得,她好像发现了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可我不知道那件事到底是什么。

咨询快结束的时候,她忽然对我说,我们以前是一周做一次咨询。我建议从现在开始增加频率,改成一周两次。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要增加频率,也没有多想,直接答应了,说行。

月柠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以后你又出现了类似的自残行为,或者产生了想要自杀的念头,一定要让我知道。

我哦了一声,又想了想,问月柠,拿刀划胳膊,这叫自残啊?

月柠很认真地看着我,说是的,这属于自残行为。

我从来没有想过,拿刀在胳膊上砍出几道口子,竟然可以被一个这么严肃的词来称呼。我觉得事情没有她说得那么严重。那些口子并不深,过一阵子就会结痂,再过一阵子,连痂也会掉下来。

而且我也不是真的想割腕,也没有想过要死,只是觉得看见血以后,心里会轻松一点。在我看来,这和“自残”好像并不是同一件事情。

自从那次咨询以后,我没有再用刀子砍自己的手臂。可是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它还是会在一些时候突然回来。

最严重的一次是除夕。那天是国内的春节,晚上,我和陈墨骁、杨雪一起煮了速冻饺子。我们把电脑放在桌上,一边吃饺子,一边看春晚。

其实那天晚上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杨雪还是会评价节目,看到不喜欢的地方就吐槽几句。陈墨骁偶尔接她的话,我们三个人坐在那里,也算有一点过年的感觉。

春晚结束以后,我们各自回了房间。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去陈墨骁的房间,哪怕什么都不聊,我也会坐在那里陪她一会儿。

可是那天晚上,我没有过去。我突然觉得,她好像变得有些陌生。明明她就在隔壁,明明我们刚刚还一起吃饭,可我却第一次意识到,也许以后我真的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什么事情都告诉她,也不能一直跟着她生活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本来想去洗澡,但是坐在床上,却一直没有动。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哭,可是我不想让别人听见,我不想让陈墨骁和杨雪知道,我又变成了这个样子。

于是我躲进了衣柜。衣柜里面很暗,我抱着膝盖瘫坐在地上,喉咙发紧,像哽住了一样,眼睛酸涩,想哭却哭不出来。我的胸口又开始发闷,呼吸变得很困难。

我想告诉自己,站起来,去洗澡,可是身体却动不了。我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起来,去洗澡。可是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我不行,我不行,我不行。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开始想象另一个自己。那是未来的我,她留着和我一样的发型,和我戴着一样的眼镜,可是表情完全不一样。她的脸很平静,没有慌乱,也没有痛苦。她的眼神坚定,好像已经经历过现在这些事情,也已经找到了解决的方法。

她蹲下来,扶着我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她告诉我,不要害怕,这只是暂时的。你会好起来的,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希望自己能够相信的话。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好像真的从她那里得到了一点力量。

可是那点力量很快又消失了。因为我还是坐在那里,我还是没有办法站起来。

我对她说,可是……可是……可是……我真的做不到。

她还是用坚毅的目光看着我,说,你必须做到,你可以的。你不能一直困在这里,你要走出去,你要变得强大。

可是她越坚定,我越觉得自己失败。她越冷静,我越觉得现在的自己狼狈。我身体就像有一个巨大的黑洞,吃掉了我从她眼神中获得的所有力量。那些坚毅和冷静,在我眼前短暂地闪了一下,就被吸进了漆黑的深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终于感觉自己恢复了一点力气。那个想象中的自己问我,现在可以去洗澡了吗?

我说,嗯,可以了。

然后,我终于从衣柜里出来,去洗澡了。

后来,我开始觉得,自己身体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心魔。如果不是这样,我无法解释,为什么我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那个东西像一个看不见的怪物,藏在我的身体里,以我的痛苦为养料,一点一点长大。每一次胸口发紧,每一次喘不过气,我都会告诉自己,那不是我,那是心魔又开始发作了,我要想办法打败它。

下一次和月柠见面的时候,月柠问我,最近还有没有再拿刀划自己?

我说没有,然后把除夕那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也告诉了她关于“心魔”的发现。

我告诉月柠,每次那种喘不上气、胸口发紧的感觉出现的时候,我都会告诉自己,不是我出了问题,是心魔又开始了。这样想以后,我反而会平静一点。

月柠说,现阶段这样理解没有问题。如果这个想法能够帮助你意识到,现在是那个状态又开始了,而不是让自己陷进去,那它就是有帮助的。

我点了点头,这是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找到一种办法,让自己在那些发作的时候稍微平静一点。

过了一会儿,月柠忽然问我,你有没有发现,这段时间,你一直在说你和陈墨骁是一个整体。她要自己住,所以你很痛苦,好像你一直都是为了这个整体活着。

我愣了一下,思考月柠说的话。

月柠继续说道,可是,许亚航,你不是为了这个整体而出生的。在认识陈墨骁之前,你已经活了二十多年。那个时候,你也是为了这个整体活着吗?

我没有说话。

月柠说,你只是许亚航。你有你的骄傲,你有你的自尊,你应该为了你自己活着。这也是我们一直在谈的,重建自我。

那次咨询结束以后,我其实还是没有完全听懂月柠的话。我不知道什么叫重建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提起骄傲和自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月柠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点希望。

那是一种很微弱的感觉,我说不上来它是什么,只是第一次觉得,也许以后,我也不一定只能跟在陈墨骁身后。也许有一天,我真的可以为了自己活着。

那天晚上,我发了一条只有自己能看到的朋友圈。

【希望一年以后,我能骄傲地为自己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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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翊晨无论今晚还是明天,我们一定会抵达那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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