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無用之用 第七日 順從內心的選擇
七日書|無用之用 第七日
順從內心的選擇
你有沒有試過放棄一個「應該」的選項,選了一條別人看不懂、自己也不確定的路?
有。而且不止一次。
最近的一次,是四十幾歲的時候,決定不再回到體制。
這個決定沒有什麼戲劇性的場面。沒有捧著辭職信大步走出寫字樓那種畫面。它更像是一種慢慢浮上水面的認知——某一天醒來,發現自己已經沒辦法裝回那個框架裡面。不是不想,是裝不進去。像一件穿了十幾年的西裝,身體已經不是原來的形狀,怎麼拉都扣不上那顆鈕。
然後你必須對自己說:算了,不穿了。
但沒有人會跟你說「好啊」。
「現在做什麼?」
這是所有社交場合裡最危險的問題。
在香港,你的身份就是你的職銜。你在哪間公司、什麼 title、管多少人、薪水多少——這四樣東西基本上決定了別人怎麼跟你說話。當你說不出一個公司名加職位的時候,對方的眼神會出現一種極其微妙的變化。不是鄙視,是困惑。他們不知道該怎麼為你歸類,而一個無法歸類的人,在社交場合裡就像一個沒有標籤的罐頭——不知道裡面裝了什麼,所以沒有人會拿起它。
我現在的答案通常是:「寫東西。」
「寫東西」這三個字在香港的語境裡,跟「沒事做」幾乎是同義詞。除非你立刻補一句「在報社」或者「幫某某公司」,否則對方就會露出那種禮貌但帶著一點同情的微笑。
但事實上,我寫了十幾萬字的遊戲產業史、寫了將近二十萬字的小說、建了一個完整的發佈平台、持續產出深度分析文章、養了一群會認真留下幾百字回應的讀者。
只不過這些東西沒辦法印在一張名片上。
選這條路之前,我不是沒有在體制裡面待過。
我待過。而且待得夠久,久到我不是因為「撐不住」才走,而是因為「看得太清」才走。
在體制裡面的那些年教會我一件事:系統的目的不是發揮你,是消化你。你是一種燃料,而系統是一部機器。它需要你燃燒,但它不在乎你燒完之後變成什麼。你的熱能會化作公司報表上的數字,你的灰燼會被清理掉,然後他們會加入新的燃料。
而我後來越看越清楚的是,這不只是一間公司的問題。金融資本主義的利益最大化邏輯,已經把整個體制變成了一部不斷加速的絞肉機。為了股東回報,裁掉有能力的人;為了短期報表,犧牲長期價值;為了效率指標,把人壓縮成可替換的零件。這套邏輯已經去到很危險的地步,害死了不少人,而且不會停——只會繼續惡化十年以上。
我後來寫《鏡界》,整部小說其實就是在講這件事——捏造者被寫入歷史成為英雄,而被他們取代的人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不是我虛構的故事,是我親身經歷的現實。
所以當有人問我「還回得去體制嗎」的時候,我真正聽到的問題是:你還願不願意再做一次燃料?
答案是——我知道自己已經不是那種可以被完整燃燒的材料了。我見過太多東西,理解過太多結構,我沒辦法回去假裝那些我已經解剖過的機制是正常的。你不會叫一個已經看穿魔術的人回去做觀眾,叫他鼓掌。
但自由的代價是沒有人會幫你定義你是誰。
這才是真正恐怖的地方。
在體制裡面,你的價值是被分配的。你有薪水,代表你有價值。你有 title,代表你有位置。你有公司的名字,代表你有歸屬。這些東西就像一套制服——穿著的時候可能覺得拘束,但當你脫下它,你會突然發現自己赤裸裸地站在那裡,而所有人都在看。
四十五歲,沒有 title,沒有固定收入,沒有一間公司的名字可以拿出來講。
「你好像退休了。」
有人會這麼說。不是惡意,可能還出於關心。但這句話就像一把刀,在你對自己已有的所有懷疑上面再補一刀。
因為你自己在深夜裡也會問自己同一個問題:我是不是真的在做有意義的事?還是我只是在逃避?
而家裡的壓力,是另一重。
投資失利。市場下跌。本來預期可以買時間的資金,反而加大了要盡快盈利的壓力。你以為離開體制之後最少有一個財務上的緩衝,結果連那個緩衝都在縮水。
「什麼時候才能獲利?」
這句話聽起來好像在問錢,但它真正問的是:我們安不安全?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能不能信你?
她不是不支持你。她是害怕。一家人,孩子要吃要用,丈夫把所有時間和精力押在一些她看不見成果的事情上面。投資又在蝕。她要求的不是你成功,她只是想聽到一句:「就算最壞的情況,我們也不會斷糧。」
而你花了幾百個小時去應對的那些隱形戰爭——平台政策改動、演算法變化、系統重建——外面沒有人看得到。你建好一套東西,底層規則一改,推倒重來。外面看你的網站好像什麼都沒變,但背後你已經重建了不知道多少次。你連解釋都做不到,因為這些話在非技術人耳裡聽起來就像藉口。
所以你閉嘴。你繼續做。你吞下去。
寫到這裡,我必須坦白一件事。
我不確定這條路是對的。
到目前為止,我沒辦法證明我的選擇是正確的。我寫了十幾萬字的書,尚未出版。我寫了二十萬字的小說,尚未被廣泛閱讀。我建了一個平台,剛開始有人打賞——帳戶裡躺著 0.5 USDT,大概夠買半杯便利店咖啡。我分析過半導體供應鏈、平台經濟、AI 產業結構,回報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如果用世俗的標準衡量,我過去一年的產出,ROI 是負數。
但有一件事我是確定的。
這些年我看清了金融資本主義的結構性問題——利益最大化如何扭曲決策、短期思維如何吞噬長期價值、KOL 生態如何製造虛假的看好情緒。這些東西正在傷害很多人,而且會持續惡化很多年。
而我見過的東西,短文寫不出來。
我試過。但那些被體制逼到絕路的人、那些在數據上被消失的人、那些因為系統性的壓迫而選擇自我毀滅的同事——這些事情的恐怖不在於單一事件,在於結構。你寫一篇情緒化的控訴文,別人讀完會說「好慘」,然後滑過去。但如果你把結構拆開,讓讀者跟著角色一層一層地走進去,他們才會真正理解那種窒息感是怎麼來的。
所以我選擇寫小說,寫分析,寫去情緒化的拆解。不是勵志,不是安慰,是用拆解結構的方式,讓在這個系統裡面迷失的人看清自己的處境——你站在哪裡、發生了什麼事、還有沒有路。
我寫《遊戲至勝》的時候,用四十年的產業史去拆解遊戲業的興衰轉折,那時我知道——沒有人可以寫這本書,除了我。不是因為我最強,是因為沒有人同時擁有這段經歷、這種視角、和這種執念。
我寫《鏡界》的時候,用十九萬字去寫一個人如何在體制裡面被磨平、被取代、被寫出歷史,然後如何掙扎著記住自己原來的形狀。這本書不是虛構,它是一份偽裝成小說的證詞。
這些東西在外面的世界值多少錢?可能值零。
但它們在我自己的座標系裡面,是我活過的證據。而我還沒有寫完——我還沒有開始寫「如何找到希望」那一部分。結構拆完了,路還沒有畫出來。
「順從內心的選擇」這句話聽起來很浪漫,像一句勵志金句。
但實際上順從內心是一件極其殘酷的事。
因為你的內心不會告訴你什麼時候會贏。它只會在每一個你想要放棄的夜晚,很小聲地說:「你知道你還沒有寫完。」
而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聽它說。然後第二天早上起來,繼續坐在電腦前面,打開一個空白的頁面。
我還有很多 Plan B 可以試。可以試的意思是——我還沒有放棄。
不是因為我有信心,是因為我還有東西想寫。
只要還有東西想寫,我就還沒有到要止損的時候。
但浪漫歸浪漫,現實歸現實。東西想寫,飯也要吃。接下來要做的,是一邊找收入支撐,一邊繼續寫。不是二選一,是兩條腿走路。哪怕一條腿比另一條短,站得住就行。
寫於 2026 年 6 月。香港。四十五歲。還在寫。
附錄:節錄自《創象引擎》第三章
以下是我正在創作的小說節錄。故事設定在一個賽博龐克世界,但裡面描寫的職場壓迫、利益結構、道德崩塌,全部來自現實。即使是這個獨立短篇,也只觸及了表面。真正要承載我見過的東西,需要十九萬字的《鏡界》才裝得下。有些恐怖,不是篇幅短就寫不好,而是結構本身就需要足夠的空間,一層一層拆開,讀者才能真正看見。
【第三幕:崩塌的晉升】
場景: 機械咖啡室 (The Analog Cafe) —— 深夜 / 雷雨
暴雨像無數根鐵釘,狠狠地釘在渡金海岸的柏油路上。
店裡的燈已經關了一半,只剩下吧台上方那盞暖黃色的鎢絲燈還亮著。Lola 坐在吧台前,面前那杯威士忌加濃縮咖啡(Irish Coffee)已經涼了。她沒有哭,也沒有發抖,只是死死地盯著杯子裡那層慢慢散開的油脂,像是在看著某種屍體。
「連升兩級。」
她打破了沉默,聲音乾澀得像是在嚼沙子。
「總部剛發來的加密郵件。下週生效,薪水翻倍,還有股權激勵。」
Joe 正在擦拭杯子的手停了下來。他沒有說恭喜,因為他看見了 Lola 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荒涼。
「代價是什麼?」Joe 問。他太了解這個世界了,沒有免費的午餐,只有包著糖衣的毒藥。
Lola 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她拿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代價?代價就是我要變成劊子手。」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吐出肺裡的毒氣。
「Joe,你知道現在外面是什麼世道嗎?逆向資產崩盤。所有人的錢都在縮水,購買力像自由落體一樣掉,但公司還在瘋狂生產那些沒人買得起的垃圾。庫存積壓,現金流斷裂。」
「所以他們要裁員。」Joe 接話,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天氣。
「如果只是裁員就好了。」Lola 的手緊緊抓著杯緣,指節泛白,「裁員要給資遣費,要賠償。公司為了省這筆錢……他們要『清理』。」
她轉過頭,看著 Joe,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噁心。
「他們要我帶頭。去查下屬的瀏覽紀錄,去偽造他們的打卡數據,在他們的工作裡埋雷……插贓嫁禍。把那些兢兢業業工作了十幾年的老員工,變成『損害公司利益』的罪人,然後一腳踢開,一毛錢都不用賠。」
「這就是他們給我的『考核』。就在剛才,我要去陷害那個當年手把手教我寫企劃案的師傅……」
Lola 的聲音終於有些顫抖。
「這不是幸運,Joe。這是投名狀。他們看中了我夠狠,覺得我為了爬上去什麼都肯做。整個管理層都瘋了,他們稱之為『狼性』,我看這根本是精神病。什麼正義、善良、良心……在那棟樓裡,這些詞是違禁品。」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掌心裡。
「我覺得自己好髒。我做不下去了……我想辭職,但我甚至不知道辭職後還能不能在這個行業活下去。」
店裡陷入了死寂,只有外面雨水拍打窗戶的聲音。
Joe 放下擦杯布,繞過吧台,走到 Lola 身邊。他沒有說什麼「看開點」或者「為了生活沒辦法」這種廢話。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地覆蓋在 Lola 顫抖的手背上。
「妳覺得髒,是因為妳還活著。」
Joe 的聲音低沉、溫柔,帶著一種舊時代的浪漫與堅定。
「在外面的世界,那些已經死掉的人——那些行屍走肉,他們是不會感到噁心的。他們只會聞到血腥味就興奮。」
Lola 抬起頭,淚水終於在眼眶裡打轉。
「妳感到痛苦,是因為妳的靈魂在排斥那個系統。妳還沒爛透,Lola。這是好事。」
Joe 彎下腰,視線與她平視。
「這個該死的資本主義世界,想把我們都變成零件,變成吃人的野獸。但妳沒有變。」
他輕輕撥開 Lola 額前被汗水和雨水打濕的亂髮。
「辭職吧。如果那是地獄,就別回去了。」
「那我能去哪?」Lola 哽咽著問,像個迷路的孩子,「我現在什麼都不是了。」
「妳在這裡。」
Joe 的眼神堅定得像是一座避風港。
「在這裡,妳不是總監,不是劊子手,也不是什麼狗屁精英。妳只是 Lola。妳是那個會為了五十杯咖啡跟我討價還價,會嫌棄機油味但又賴著不走的……真正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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