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身體文學史的展示:謝靈運山水詩中「寓目身觀」的審美意識(下)

tokyoboy
·
(修改过)
·
IPFS
·
本文繼續解釋中國古代的身體文學史上的一個重要支點---謝靈運的山水詩及其「寓目身觀」的審美意識。一般以為山水是其審美的主要對象,然而,謝靈運對自己身體的描述,也可以是其詩的審美重要對象。在他的山水詩中所涉及行旅與遊覽的姿態和動作,甚至比對山水自然的描寫,更有過之而無不及。本文分上下兩章節從微觀角度以其詩歌作為內證,到宏觀角度以其個人歷史及時代背景作為外證,闡釋謝靈運詩中的身體審美意識及時代意義。

三.

謝靈運詩中的身體意識,尤其把自己身體作為審美的對象;是跟他的個人因素有關,也跟他的時代背景有關。

 在個人因素方面,富裕的家世和愛美、執著的性格,使謝靈運對自己帶幾分自傲,甚至自戀,也可說促成了其詩中對自己身體的自我意識和審美意識。

首先,據《宋書.謝靈運傳》說:「性奢豪,車服鮮麗,衣裳器物,多改舊制,世共宗之,咸稱謝康樂也。」[1]由此可見,謝靈運應是一個頗奢華愛美的人。《宋書.五行志第一》說:「陳郡謝靈運有逸才,每出入,自扶接者常數人。民間謠曰:『四人挈衣裙,三人捉坐席。』是也。此蓋不肅之咎,後坐誅。」[2]據余嘉錫箋疏,南朝人士出入扶依人者,自成見慣。例如<言語第二>曰:「周仆射雍容好儀形,詣王公,初下車,隱數人,王公含笑看之。」[3]數人,即那些負責牽衣帶者。由此可見,謝靈運甚愛派場,也可見他對外表、儀態之重視。

    至於,從野史所見,謝靈運是甚著重外表的。據《隋唐嘉話》卷下:「晉謝靈運鬚美,臨刑,施為南海祇恒寺維摩詰鬚。寺人保惜,初不虧損,中宗朝,安樂公主五日鬥百草,欲廣其物色,令馳驛取之,又恐為他人所得,因剪棄其餘,遂絕。」[4]《獨異志》卷上亦有記載:「謝靈運臨刑,剪其鬚施廣州佛寺。鬚長三尺,今存焉。」[5]從上例推論,謝靈運對自己的身體美是何等重視。

謝靈運如此愛美,反映在其詩中,不難看到他在山水之間流連時,那種對自己身體審美意識的流露。

其次,謝靈運在當時是大詩人,也是大學問家。從老莊玄言,[6]到佛學經籍,[7]他都有所涉獵,而且身體力行,頗有心得。可是他的言行舉動,卻似未受釋老薰陶。《高僧傳》曰:「陳郡謝靈運負才傲俗。」[8]湯用彤說:「惟康樂究乏剛健之人格,於名利富貴不能脫然無慮。故雖身在山林,心向魏闕。心懷晉朝而身仕宋帝。其於佛教亦只得其皮毛,以為讀名理之資料,雖言得道應需慧業,而未能有深厚之修養。其結果身敗而學未成。中國文人之積習,可引為鑒戒者也。」[9]湯氏之言一針見血地指出謝靈運性格之根本,所謂「乏剛健之人格」,可從《宋書.謝靈運傳》中看出端倪。其處處突顯自己個人己見,爭勝好強之性格,在《與諸道人辨宗論》中跟群僧儒士說辨之場面,亦可略見其人之自我性格。

如果謝靈運的「自負」、「自我」及「褊激」性格真的成就了其文學的資性,[10]那麼其詩對自己流連山水的身體意識,也許反映了他這樣的自負性格和自我觀念。尤其謝靈運的詩在當時影響力很大,仿傚者很多,他在山水尋幽探險的情況,不難看到他在眾人眼中的自我意識的膨脹。[11]

四.

從時代背景來看,謝靈運之世,正值玄風、佛學興盛的年代,也是人倫品鑑、隱逸山水風行的時代。同時,各種藝術如書法、繪畫、文學等等都有所突破。宗白華就曾說過,魏晉六朝是最富有藝術精神的一個時代,因為晉宋人向外發現了自然,向內發現了自己的深情,並且把這些美與深情,形之於各種各樣的藝術活動之中。[12]

李澤厚從美學角度指出魏晉的風度,在於人的主題和文的自覺兩方面,兩者同是魏晉時代的產物。前者突顯了個體人格本身、個人存在的意義和價值,後者突顯了美的感覺,是一個美學概念,從文學而到其他藝術都表現了這樣的自覺。[13]謝靈運活在這樣的一個時代之中,自然免不了受到時代的影響。

晉宋之世,隱逸之風盛行,從《晉書》、《宋書》都有<隱逸>列傳可想而知。謝靈運曾兩度隱居,也免不了這樣的風潮。據《世說新語》<言語第二>曰:「謝靈運好戴曲柄笠,孔隱士謂曰:『卿欲希心高遠,何不能遺曲蓋之貌?』謝答曰:『將不畏影者未能忘懷。』」[14]據余嘉錫箋疏,有軍號者方得賜曲蓋,笠者,野人高士之服。[15]謝靈運是否如其所言心能漠然不以為意,則不得而知;但從他對自己身體修飾來看,仍脫不了權力的情懷,也免不了當時的世俗風尚。

事實上,謝靈運對當時隱逸山水之風尚,也可謂趨之若鶩。《宋書.謝靈運傳》就這樣形容詩人:「尋山陟嶺,必造幽峻,巖嶂千重,莫不備盡。登躡常著木履,上山則去前齒,下山去其後齒。」[16]對當時服藥追求「美姿容」的風氣,[17]謝靈運應該沒有沾上,連酒也會少喝,否則何來「濟勝之具」登山涉水?在魏晉以來人物品評的風氣之下,時人著重儀表美態,謝靈運肯定不會不知道的。不過依謝靈運的自負傲俗性格來看,他表現的方式,除了反映在儀表之外,也反映在山水之間的行旅之姿、遊覽之態的行為之上。

雖然隱士隱居的出發點是個人的,帶著明哲保身的心態;但對富裕的名士及門閥子弟來說,卻是很難忍受的。[18]更何況謝靈運名氣大、心頭高,實在很難像一般隱士一樣。《宋書.謝靈運傳》說:「靈運父祖並葬始寧縣,并有故宅及墅,遂移籍會稽,修營別業,傍山帶江,盡幽居之美。與隱士王弘之、孔淳之等放縱為娛,有終焉之志。每有一詩至都邑,貴賤莫不競寫,宿昔之間,士庶皆遍,遠近欽慕,名動京師。」[19]謝靈運雖說隱居,可是又把詩歌發放至都邑,讓人傾慕仿傚,結果名動京師。這樣矛盾的心態與作法,也正反映在他的詩歌中。尤其詩中寫他登山涉水、寓目觀景的行姿動態,既反映了當時隱居山水的風氣,也反映了他作為隱士的身分,更表現了他在山水之間的「美姿容」。

從謝靈運詩歌對自己登山涉水的身體意識來看,一面滿足了自我作為審美對象的心態,一面也滿足了那些城居者的好奇心境。結果,謝靈運詩中的身體,既帶有審美與自我的意識,同時也受到時代的影響,成了時代的產物。

五.

總括來說,謝靈運詩中的身體意識,山水與身體,審美的意識,自我的意識,個人的身體,時代的身體(產物),謝靈運的山水詩,不獨有山水存在,同時也有他的身體存在。以及,由此而衍生出來的中國古代身體文學史的源頭及繼往開來!


[1] [南朝宋]沈約 (441-513):《宋書》,北京,中華書局,1996年4月,頁1743。

[2] 見註1,頁884。

[3] 見據余嘉錫箋疏:《世說新語箋疏》(修訂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8月第3版,,頁101-102。

[4] [唐]劉餗:《隋唐嘉話》,據《叢書集成初編》,北京,中華書局,1991年初版,頁25。

[5] [唐]李冗撰,張永欽、侯志明點校:《獨異志》,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初版,頁20。

[6] 方東樹說:「讀莊子熟,則知康樂所發,全是莊理」見方東樹著,郭紹虞主編,汪紹楹校點:《昭昧詹言》,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6月第3版,卷五,,頁138。

[7] 湯用彤說:「但在當時,謝氏(指靈運)為佛揄揚,必有頗大之影響。夫康樂著《辨宗論》申頓悟而江南各地,皆有論列。亦可見其於佛法之光大固有力也。」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下冊,台北,商務,1979年7月第5版,第十三章,頁18-19。

[8] [梁]釋慧皎(497-554)著,湯用彤(1893-1964)校注:《高僧傳》,北京,中華書局1996年2月第2版,頁221。

[9] 見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下冊,台北,商務,1979年7月第5版,第十三章,頁18-19。

[10] 安藤信廣:<謝靈運の資性と文學>中,一再強調詩人的「自負」、「自(我)意識」,其「褊激」遂成其文學的資性。其文見收於鎌田正博士八十壽記念漢文學論集編集委員會:《漢學論文集》,東京,大修館書店,1991年1月版,頁303-333。

[11] 林文月說:「在這些山水詩裏,謝靈運常不自覺地表露出他那種好奇和好冒險的精神。」這樣的好奇和好冒險的精神,其實也就是他的自我意識膨脹的表現。見林文月:《謝靈運》,台北,1998年4月初版,208-210。

[12] 宗白華:<論世說新語和晉人的美>,輯於其書:《美學的散步I》,台北,洪範書店,1987年3月第4版,頁59-84。

[13] 李澤厚:《美的歷程》,台北,金楓出版社,1991年4月再版,頁108-129。

[14] 見註3,頁159。

[15] 見註3,頁160-161。

[16] 見註1,頁1775。

[17] 王瑤:<文人與藥>,輯於其書:《中古文人生活》,台北,三人行出版社,1974年10月初版,頁25-30。筆者按:在謝靈運的詩歌中,「酒」、「藥」兩字相對其他人詩人如陶潛來說是較為少見的。

[18] 王瑤:<論希企隱逸之風>,見註36,頁79-83。

[19] 見註1,頁1754。

CC BY-NC-ND 4.0 授权
已推荐到频道:身心灵

本文繼續深入解釋中國古代的身體文學史上的一個重要支點---謝靈運的山水詩及其「寓目身觀」的審美意識。一般以為山水是其審美的主要對象,然而,謝靈運對自己身體的描述,也可以是其詩的審美重要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