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靜的越界

送媽媽進心臟超聲波檢查室後，我獨自坐在大堂長椅上等候。

大約十分鐘後，登記櫃枱前出現一對白髮夫婦。老先生步履蹣跚，身形佝僂，老太太在旁緊緊攙扶他的臂彎。兩人慢慢挪近櫃枱。職員遞過手寫板，空白表格像一道豎起的牆。老先生接過筆，手顫得厲害，筆尖在簽名欄反覆猶疑；老太太摘下老花眼鏡又戴上——細小的格子裡，住址、身分證號、緊急聯絡人、私隱政策聲明……每一個問號都在質問他們記憶的清晰度。

職員始終沒抬頭，只顧和同事熱議午餐優惠，笑聲隔著櫃枱傳來。老先生輕聲詢問體重單位，職員隨手一指：「照格式。」便回頭繼續剛才的話題。

我胸口一股氣湧上來。起身走到櫃枱前，壓低聲音，清清楚楚地說：「小姐，他們問了兩次，你連正眼也沒看過。午餐去哪裡吃很重要，但面前這兩位長輩的尊嚴，是不是也值得一頓飯的耐心？」職員愣住，臉頰泛紅，旁邊同事也噤聲。我轉頭對夫婦說：「先生太太，我替你們填。」於是我逐項讀給他們聽，代為填寫，再請他們確認簽名。老先生連聲道謝。

我返回長椅坐下。檢查室的門開了，從護士手中接過媽媽時，我回頭瞥見那對夫婦終於鬆了口氣。

離開醫務中心後，我一直在想：這個城市太多人的工作態度，是說了就當做了，做了就當完成了，完成了就等於做好了。但服務業從來不是交差那麼簡單——尤其這裡是心臟科醫務中心，來的人帶著一顆出了問題的心。疾病已讓人心神不寧，還要面對冰冷櫃枱和不耐煩的臉。所謂專業，不該只是一份填完的表格，而是要看見面前那個人，知道他帶著恐懼而來，然後用同理心好好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