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抗抑郁药的第十年,我决定去买一头奶牛

al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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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们需要全民基本收入,而不是更多的抗抑郁药

本人并非医疗专业人士,本文不构成任何形式的医疗建议。如正在接受治疗,请在专业医生指导下决定是否调整或停止用药,切勿自行停药。

我突然意识到,今年就是我服用抗抑郁药的第十年了。这十年间,有一个问题一直反复纠缠我:抗抑郁药究竟有用吗?

医生和网上的科普信息都在告诉我,要坚持服药,总会有效的。如果没用,那是因为药不对,需要一种一种试下去,直到找到对的那一款。

上个世纪利他林早期广告

我也沿着这条路径走得相当认真。两年的CBT咨询,上百小时的冥想练习。我遵循每一条建议,完成每一次作业,训练认知重构。我告诉自己,这些都有随机对照实验的支持,有统计学意义,有循证医学背书。

当疗效不明显时,我学会了另一种解释方式——问题在我。是我没有足够努力,是我的大脑在顽固地抵抗,是我在哪个步骤操作失误了。

直到我读到Johann Hari的《Lost Connections》,我才开始停止指责自己。

原来,抗抑郁药的化学作用真的微乎其微。这不是我的幻觉,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心里暗暗嘀咕“这药好像没什么用”,而是有证据的。

抗抑郁药有用吗?

我们一直被教导,抑郁症是大脑中血清素浓度过低导致的化学失衡,因此需要服药。

哈佛医学院的Irving Kirsch教授原本也是这一理论的支持者。他与学生分析已发表的临床数据,试图弄清楚药物效果中究竟有多少来自真实的化学作用。结果令人不安:抗抑郁药的效果中,大约25%来自自然康复,50%来自安慰剂效应,只有25%可以归因于药物的作用。

但更严重的问题还在后面。他收到一封邮件,指出发表偏差(publication bias)的存在:药厂资助的研究如果结果不好,证明药无效,往往就不会发表。只有结果好的,才会公之于众。

1967年,Serax(oxazepam,奥沙西泮)抗焦虑药物广告。照片中,一位面容憔悴、充满焦虑的家庭主妇被拖把、扫帚、熨斗等家务工具死死包围,她被困在了由繁重家务和丧失个人价值所筑成的“家庭监狱”里。这则广告是投放在医学杂志上给医生看的。医学界给出的方案不是解放她(You can't set her free),不是改变那些让她生病的环境,而是给她开药,麻痹她的神经,让她能够继续顺从地待在那个让她生病的“环境”里做家务。

Kirsch通过《信息自由法》从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获取了药厂提交的所有数据——包括那些被藏起来的、从未发表的失败实验。当这些隐藏的数据被纳入分析后,在汉密尔顿抑郁量表上,抗抑郁药相较于糖丸(安慰剂)仅仅提升了1.8分。这是什么概念?哪怕仅仅是改善睡眠质量,就能让分数提升6分。

那些我们深信不疑的“化学失衡”理论,最初只是1965年一个未经检验的猜想,后来被科学家自己推翻——当实验者大幅降低健康人的血清素水平时,他们并没有变得抑郁。

这个在科学上已经被彻底推翻的假设,却成了制药巨头最完美的营销文案。正如精神药理学家David Healy所言,从未有过任何证据证明抑郁是由血清素低下引起的。但这个隐喻太好用了,它简单、粗暴,将复杂的精神痛苦简化为一种类似于“糖尿病缺乏胰岛素”的生理缺陷。

如果抗抑郁药的化学作用如此微弱,我的大脑也没有坏掉——那么,我的痛苦从何而来?

抑郁是对不正常生活的正常反应

早在1978年,人类学家George Brown和Tirril Harris就在一场名为坎伯韦尔的开创性研究(the Camberwell study)中证实了这一点。他们深入伦敦南部社区,追踪114名被诊断为抑郁症的女性,并以344名未患抑郁的女性作为对照。他们没有急于测量大脑,而是仔细询问:在发病前的一年里,你的生活发生了什么?

研究数据显示,高达68%的抑郁患者在发病前的一年内经历过重大的负面事件,而在普通女性中这一比例仅为20% 。当长期的结构性压力(如恶劣的住房、糟糕的婚姻)与缺乏社会支持系统的处境叠加时,一个人患上抑郁症的几率会飙升至75%。

这项研究击碎了精神病学界的“内源性抑郁(endogenous depression)”说法。过去,医生们坚称有一部分人的抑郁是没有任何外部原因的大脑化学失衡。但坎伯韦尔的数据证明,那些被诊断为“内源性抑郁”的患者,其生活中遭遇灾难的频率,与那些被认为受了刺激的“反应性抑郁”患者一模一样。所谓的“纯生理性/内源性抑郁”,是一个毫无意义的虚假分类。

Brown和Harris得出结论:抑郁症本质上是对逆境的“可以理解的反应” 。

如果你的手放在烧红的炉子上,你会感到剧痛并本能地缩回。没有人会因此断言你的神经系统失灵。同样,当一个人长期处于失权、孤立、羞辱与不安全之中,情绪系统发出警报,这并非异常,而是一种生存反应。

坎伯韦尔研究将抑郁从病理标签中抽离出来,把它重新置回生活语境。问题不再是“你的大脑为什么坏了”,而是“你的生活正在承受什么”。

然而,为了维持“抑郁是大脑疾病”的生物医学叙事,现代医学体系不得不编造出荒诞的逻辑漏洞。

如果你打开旧版的《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DSM)》,会发现一条奇怪的规则:在唯一的一种特殊情况下,你可以表现出所有的抑郁症状,而不被认为是精神病——那就是你最近刚刚失去了亲近的人。这个规则被称为“丧亲例外(bereavement exclusion)”。

然而,这个例外的时间窗口不断缩短——从一年,到三个月,再到两周,最终在2015年新版中被彻底删除。

这一演变暴露出一个逻辑矛盾。如果丧亲的痛苦可以被认为是“合理的”反应,那为什么只有“死亡”被允许成为痛苦的合法来源?为什么长期被困在毫无意义的工作中、持续失业、无家可归、债务缠身,这些同样重大的“丧失”,就不被允许成为痛苦的正当理由?

如果抑郁是对不正常生活的正常反应,那么这个让我们集体痛苦的生活方式,是不是才是真正的病根?

作者在书中引用了印度哲学家Jiddu Krishnamurti的一句话:

“能很好地适应一个病态的社会,绝不是健康的标志。”

"It is no measure of health to be well-adjusted to a sick society."

在一个制造孤独、剥夺意义、摧毁未来、把人类当工具的社会里,感到抑郁,或许恰恰说明你还有感知痛苦的能力。痛苦不是你的敌人,它是你的盟友。它在告诉你:生活本不该如此。

什么样的社会在批量生产抑郁?

当抑郁不再被视为孤立个体的异常,而被重新放回社会语境中,我们必须追问:究竟是怎样的生活条件,使痛苦成为常态?

工作的异化:87%的人不喜欢自己的工作

盖洛普公司在2011年至2012年间做了一项极其详尽的调查,覆盖全球142个国家、数百万劳动者。结果显示,只有13%的人在工作中“全心投入”;63%处于游离状态,只是在时间中消磨;24%则带着愤怒和破坏性参与其中。

现代社会最庞大的谎言之一,就是关于工作的“热爱叙事”。市面上充斥着教导你“去寻找热爱”、“跳出舒适圈”的职场鸡汤,但它们掩盖了一个残酷的阶级特权:对于绝大多数必须拼命才能交上房租、养活自己的人来说,工作根本不是自我实现的舞台,而是纯粹的生存消耗。

当这个社会强制我们把生命中绝大多数清醒的时间,献给一份剥夺我们自主权、让我们感到自身毫无价值的工作时,抑郁不仅是理性的,它简直是一种必然。

被偷走的未来与不稳定无产者的恐惧

心理学家Michael Chandler在对患有严重抑郁症的青少年进行研究时发现,他们最典型的一个症状,就是对“未来”完全没有概念。当被问及“十年后你会是什么样”时,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对抑郁症患者来说,想象未来就像是一块“无法发力的肌肉”。

每次在面试中被问及“你的未来五年规划是什么”时,我都会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与窒息——别说五年了,在这个随时可能被裁员、降薪、公司倒闭的年代,我甚至不知道半年后的自己还能不能交上房租。看到别人背上三十年的房贷,我会感到不可思议:你怎么敢确信自己未来三十年都能拥有一份稳定的收入?

我们不敢想象未来,因为我们深深恐惧,当我们六七十岁的时候,会像二十多岁时一样贫穷、甚至更糟。

正如意大利哲学家Paolo Virno所指出的,我们这一代人已经从拥有稳定契约的“无产阶级(proletariat)”,沦落为了“不稳定无产者(precariat)”——一群长期缺乏安全感的人,不知道下周是否还有工作,可能永远不会有稳定的工作。

这解释了为什么上一代年轻人敢于辞去公职去“下海”冒险,而今天的年轻人却在拼尽全力求一个编制“上岸”。这不是代际性格的差异,而是生存条件的恶化。

如果一个人拥有稳定的未来愿景,他就可以在遇到挫折时安慰自己:“好吧,我今天过得很糟,但我的人生并不糟。”一个积极的未来感,是对当下的心理保护。

对于活在不确定性中的人来说,你无法想象未来,不是因为你的大脑有认知缺陷,而是因为在这个系统里,你的未来在客观上已经被偷走了。

大规模的不平等压垮了我们

社会学家Richard Wilkinson和Kate Pickett对大量数据的分析印证:社会越不平等,各种形式的精神疾病(包括抑郁症)的患病率就越高。

在贫富差距巨大的社会里,并不是只有底层人受苦。因为差距太大,每个人都必须时刻关注自己的地位:我保住位置了吗?谁在威胁我?我会跌得多惨?这种无休止的地位比较,把巨大的压力注入所有人的生活。

如今我们面对的是什么?以前,老板的收入是普通员工的20倍,现在则是300倍。沃尔玛家族6个继承人的财富,超过了美国底层1亿人的总和。全球8个超级富豪拥有的财富,超过了人类底层一半人口的总和。

在这样的差距面前,失败感不是幻觉,而是客观现实。我们感到的痛苦并非大脑中孤立的化学故障,而是我们对当今社会结构的一种“共同的人类反应”。

一个制造出如此大规模痛苦的社会,有什么资格告诉痛苦的个体:是你出了问题?

我们必须为抑郁症寻找集体性的解决方案

长久以来,这个社会一直在告诉我们:你的痛苦是私人的。自助书籍、自律博主、心理咨询师,所有人都在说:天助自助者,只有你能救自己。但“自救”本身就是反人类的。人类是社会性动物,文明的全部基础都建立在合作之上,没有人能像孤岛一样独立活着。

如果问题不是由你一个人造成的,就不可能由你一个人解决。我们的抑郁,本质上是一场无意识的、绝望的社会罢工——我们的精神在拒绝参与一台剥夺我们未来与意义的机器。

为了说明什么是真正的“集体性解决方案”,书中讲述了一个极具颠覆性的真实故事。

柬埔寨有一位农民,被战争遗留下来的地雷炸断了左腿。装上假肢后,他陷入了严重的抑郁。因为他为了生存,不得不继续回到炸断他腿的稻田里劳作。戴着假肢在水田里跋涉,不仅肉体上极度痛苦,还会不断唤起他被炸伤的恐怖记忆。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完蛋了,不想再活下去。

在现代医学框架下,他很可能会被诊断为抑郁症,并获得抗抑郁药物,以帮助他“调节情绪”,然后继续在那片田地里工作。

但柬埔寨的医生和社区没有这样做。他们坐下来,和他一起讨论困境。他们意识到,他虽然不能种水稻了,但完全有能力做一名奶农。于是社区里的人凑钱给他买了一头奶牛。

几个月后,他的抑郁症完全消失了。

柬埔寨医生对前来研究的西方精神科医生说:“你看,这头奶牛就是抗抑郁药。”

对于那个社区来说,一个人腿断了没法维持生计很痛苦,给他吃一些改变大脑化学物质的药物是一件很奇怪的事。给他吃药,不如给他买头奶牛。解决了他生活中的困难,他不就不抑郁了吗?

那位柬埔寨农民需要的不是抗抑郁药,而是一头奶牛。而那头奶牛,不是他自己能买得起的——是社区给他的。

这就是集体解决方案的核心:有些东西,一个人得不到,但一群人能。有些痛苦,一个人扛不住,但一群人能分担。有些出路,一个人找不到,但一群人能共同开辟。

给996打工人开抗抑郁药,是让他继续承受剥削。给他买“奶牛”——让他有能力拒绝糟糕的工作,让他拥有安全感和对未来的预期——才是真正的解药。

而这样的“奶牛”,需要我们一起争取。

全民基本收入作为社会抗抑郁药

如果抑郁的解药是“奶牛”——是那些能解决真实生活困境的东西——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什么样的“奶牛”是我们这一代人共同需要的?

书里给出的答案之一,是全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 UBI)。这个概念听起来像某种乌托邦幻想,但它其实已经在现实中被实验过,并且留下了数据。

20世纪70年代加拿大曼尼托巴省多芬镇的实验。政府在这里实施了一项极其简单的政策:为每一位居民提供无条件的基本收入保障。这笔钱足以维持体面生活,但不足以奢侈挥霍。它的目的只有一个——消除生存层面的恐慌。

实验持续三年,随后因政治更迭被终止。数据被封存在档案馆中,数十年无人问津。直到研究者重新整理这些材料,结果才浮出水面。

在基本收入发放期间,因为严重抑郁等情绪问题需要住院治疗的比例下降了9%。学生在校时间延长,成绩提高。许多人开始拒绝极端糟糕、屈辱性的工作,因为他们不再被迫在恐惧中做出选择。

类似的现象出现在美国大烟山地区的一个原住民部落,他们开了一家赌场,他们决定把利润平分给部落里的每个人——相当于每年每人发放6000到9000美元。这本质上就是一种局部实施的全民基本收入。

追踪研究发现,随着父母不再为生存焦虑,他们花在孩子身上的时间大幅增加。结果,该社区儿童的抑郁症和多动症等行为问题,暴跌了40%。

如果抑郁症仅仅是纯粹的大脑生理疾病,它就不会随着基本收入的发放而出现如此显著的下降。基本收入通过让个体的生活变得更安全、更舒适,直接起到了一种“抗抑郁药”的作用。

每当这种庞大的社会变革方案被提出时,主流的保守主义叙事总是会本能地发出嘲弄:“这太乌托邦了,根本不可能实现。社会就是这样,改变不了的。”

我知道全民基本收入听起来遥不可及。但一百年前,女性拥有投票权听起来遥不可及;八十年前,八小时工作制听起来遥不可及;三十年前,同性婚姻听起来遥不可及。历史不是被“现实主义者”推动的,而是被那些被称为疯子的人推动的。

当你感到羞耻、无力、甚至觉得生命走到尽头时,也许,你需要推开门,去寻找那些和你一样受苦的人。

也许你们可以一起,买一头奶牛。

1926年Passaic纺织工人罢工,要求每周只工作40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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