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Menendez 兄弟案看《深度安靜》|抱歉,你看起來不像是個性侵受害者
全文刊載於《關鍵評論網》原標題為《安靜的解剖學(下):當受害者真的開了口,為什麼還是沒有人聽得見?》
1989 年 8 月 20 日,加州比佛利山莊一棟豪宅內,21 歲的 Lyle Menendez 與 18 歲的 Erik Menendez 用霰彈槍殺死了他們的父母。
兩人的父親 José Menendez 是 RCA 唱片公司的高層,受人尊敬的古巴裔移民成功故事;母親 Kitty 是賢妻與母親。在他們的社交圈裡,這個家庭看起來無可挑剔。
殺人的事實從未受到否認。三十多年來真正的爭執是:
為什麼是他們?
檢方的版本是貪財。兩個富家子弟為了一千四百萬美元的遺產,殺害寵愛他們的父母。辯方的版本是恐懼。兩兄弟自童年起就遭受父親長達十多年的性侵與肢體虐待,案發前數日,Lyle 為了 Erik 持續被性侵一事當面與父親對質,兩人深信父母即將為了滅口而殺害他們。
接下來三十年,這個案子變成美國司法史上最完整的一張禁聲地圖,讓我們看見證言不正義(Testimonial Injustice)與詮釋不正義(Hermeneutical Injustice)如何在公共制度的層級上被機構化執行。
證言不正義的活體解剖
第一次審判由 Court TV 全程直播,兩兄弟分別有獨立的 12 人陪審團,剛好都是六男六女(性別比例扮演了重要的決策要素)。
Erik 的 9 號陪審員 Hazel Thornton(女性電信工程師)後來公開把陪審室內部的衝突記錄下來。她用的字眼是:一場典型的性別戰爭。
「陪審團裡的男人不相信 José 性侵他兒子。這些男人從未退讓、從未接受兒子可能真的被性侵。」
Thornton 描述男性陪審員會拍桌、辱罵女性陪審員「太愚蠢、無法理解法律」、「只是被兩兄弟的長相迷惑」。最終投票近乎完美地沿性別線分裂:
女性陪審員一致投故意過失殺人,男性則全部投一級謀殺。
第一審以無共識(hung jury)告終。男女陪審團在證據解讀的不同,正是 Fricker 所說的身分權力最赤裸的展示。檢察官 Pamela Bozanich 在庭上講過一句後來被媒體反覆引用的話:
「男人不可能被強暴,因為他們缺乏被強暴的必要器官。」(It is the People’s position, first of all, that men cannot be raped since they lack the necessary equipment to actually be raped.)
這句話幾乎是英國哲學家 Miranda Fricker《知識的不正義》(Epistemic Injustice)整本書的註腳。
Bozanich 的這句話直接驗證了 1990 年代美國主流社會對「男性身分」的集體想像,在法律論述裡被直接編碼成證據規則。Erik 在證人席上崩潰、停頓、低頭流淚、找不到詞彙,這些在受過創傷知情訓練的人眼中是典型的創傷反應,在當時的男性陪審員眼中卻只是「演技太差的偽證」。
Fricker 強調:偏見不在信念層運作,而在感知層運作。
男性陪審員們不是選擇「不相信」,是他們的感知系統根本無法把 Erik「感知為」一個可信的受害者。Erik 陽光開朗又會打網球,正值風華歲月的年輕男性,這幾個身分標籤的疊加,在當時的社會集體想像裡與「性侵受害者」的位置根本無法對應。
詮釋不正義的活體標本
1993 年的陪審室展示了證言不正義,比這場審判早五年、由 Erik 親手寫下的一封信,則完美地展示了詮釋不正義。那封信是案發前八個月 Erik 寫給堂表弟 Andy Cano ,關鍵段落是:
「我一直在躲爸爸。事情還在發生,Andy,但對我來說更糟了……每天晚上我都不敢睡,怕他會進來……他瘋了。他警告過我一百次不能告訴任何人,特別是 Lyle。」
你可以注意到 Erik 用的詞彙:
「事情」
「他瘋了」
「我很害怕」
Erik 沒有直接用「性侵」、「亂倫」、「性虐待」這些詞。Erik 筆下這些看似避重就輕的描述,正是因為 1988 年美國的集體詮釋資源中,父親對兒子的長期性侵,這個概念位置幾乎不存在。
在當年,亂倫的主導意象是父女或兄妹;性侵的主導意象是異性陌生人對成年女性的暴力侵犯。而童年性虐待(Childhood Sexual Abuse, CSA)的現象在臨床上才剛開始被系統化研究。
美國精神科醫生 Judith Herman 的《父女亂倫》(Father-daughter incest)出版於 1981 年,但聚焦於女兒受害。男童作為長期受害者的論述框架,當時幾乎沒有可以動用的認知框架。
這封信直到 2018 年才被發現,是 Andy 的母親在他的舊衣櫃裡意外找到。
但即使這封信寫於兩兄弟犯案前八個月,完全排除「為脫罪而編造」的可能,也始終沒能被當作證據呈現。1995 年的第二次審判中,主審法官 Stanley Weisberg 大幅排除了關於性侵與創傷的證詞,並拒絕給陪審團「過失致死」的裁量選項。
Weisberg 在裁定中說:
「不確信加州法律有依據允許專家證人證明 Menendez 兄弟為『被毆打的兒童』」(…he was not convinced that there are legal grounds in California to permit such testimony.)
Weisberg 的這個裁定,正是 Fricker 所說的詮釋邊緣化的制度化。某些主體被排除在意義生成的實踐之外,所以他們的經驗在法律論述中找不到對應的概念位置。
三十年後遲到的命名
2025 年 8 月,57 歲的 Lyle Menendez 在加州假釋委員會聽證上,第一次公開地對自己童年的某段經驗使用「性虐待」(sexual abuse)這個詞。他說:
「今天,我把這段經驗看作性虐待。13 歲時我以為自己是同意的。」(Today, I see it as sexual abuse. When I was 13, I felt like I was consenting…)
Lyle 不是現在才願意「坦白」以前隱瞞的事,他在事發當下才 13 歲時,根本沒有可以把那段經驗命名為「性虐待」的概念工具。1980 年代的詮釋資源裡,「男孩、母親、被認為是親密而非侵犯的接觸」這幾個元素,找不到對應的位置。
一路等到三十多年後,相關的概念在臨床與大眾論述中逐漸成形,而案發後的 44 年後 Lyle 才能對自己的經驗重新命名。Fricker 強調,受害者「重新獲得詮釋自己經驗的能力」本身就是詮釋正義的回復。這不只是法律意義上的平反,也是知識論意義上的歸還。
而這個歸還之所以可能,是因為過去三十年裡,集體的詮釋資源被緩慢補完了。
天主教神父性侵案、Larry Nassar 案、Boy Scouts 集體訴訟、#MeToo 運動、創傷知情(Trauma-Informed)理論的普及、《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The Body Keeps the Score)的暢銷……這些都不只是更多人開始相信,而是整個文化終於提供了可以承載這個經驗的「論述容器」。
2024 年 Netflix 影集《怪物:梅內德斯弒親兄弟檔》(Monsters: The Lyle and Erik Menendez Story)上線後,TikTok 上 Gen Z 世代發起的 #FreeTheMenendezBrothers 運動,這場運動實踐了 Fricker 意義上的集體詮釋資源的生產實踐。
網友們重新剪輯 1993 年的庭審錄影,給予審判時 Erik 的抱頭痛哭、語塞失音,一種當年陪審員無法給予的詮釋:
這是創傷反應,才不是演技。
把鏡頭移回《深度安靜》,拉回依庭的客廳,再次看見和諭明之間的高度張力。當依庭在諭明面前撞牆、尖叫、提出離婚的時候,她其實也在做著 Erik 在 1988 年那封信裡做過的事:
用手邊還沒被禁聲的工具,試圖傳遞一個還沒有名字的經驗。
差別只是,依庭沒有等到屬於她的三十年並且贖回該有的話語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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