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書寫|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

門扉輕輕地被推開，流瀉入房間的是清冷色的白光，以及淺淺的腳步聲，略有些急促的呼吸聲，略顯疲態的身形。我動彈不得，我沒有立刻驚醒，也沒有幽幽的轉醒，或大聲質問「是誰！」，我毫無抵抗能力，任由那像是夢境也像是現實的印象流入我的腦中，我恐懼。

我恐懼毫無抵抗能力的自己，像是隨時會被剪斷的生命線，在風中搖曳而不確定，繃緊的神經猶如此刻的我，無比警醒卻無法抵抗，我慌亂。

我堅強的內心隨著愈發靠近床腳的腳步聲而痛哭，懇求那無以名狀的恐懼可以放過我，可以讓我又繼續多活過一晚。

是死神嗎？在我外婆躺在猶如浸泡在深黑色的病房內那晚，有個無法言說的東西靠近，在我們之間的走道駐足，他看著我，多麽安詳，像是不知道死亡已近，香甜而美妙的夢境在我腦中擴散，在生機勃勃的二十幾歲身體內擴散，那是我的玻璃防護罩，死亡距離我還很遠很遠，我有的都是美好，如花一般的盛開。他又別開頭，看著右邊身黃色透明液體隨著點滴瓶連接的那具身體，被病痛折磨，對現實妥協，然後幾乎是沒有意外的，可以用一句話說明「在等待死亡降臨」，死神笑一笑，掏出腰際的那把小小的、不起眼的銳利物品，以右手持握——揮動，月光透過他手上那把涮地展開的巨大鐮刀，反射出森冷的光澤，映照出人世間的現實與苦痛，此刻不知該說是種殘忍還是慈悲，慈悲的是眼前的女人已經被病痛折磨的不成人形，只能倚靠巨量的止痛藥才得以好好「活著」，殘忍的是在正當收穫的年紀卻壽命已盡。

「啊，這位女士的靈魂被淬鍊出極致的光芒，他擁有一切美好且高尚的品德，為了家人犧牲奉獻一輩子，此刻我將在此取走他的靈魂，切斷他與凡間的所有苦痛與聯繫，任他在天地之間自由，讓她獲得完整的自由，不再被苦痛折磨。」死神那空洞的兜帽中發出穩定又機械式的聲音，像是兩塊完美契合的上下顎骨在已超脫世間的嗓音說話，而那聲音幾乎可以聽見細碎的摩擦聲，那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仁慈。

我毫無所悉，在刀起刀落的那瞬間，聯繫在外婆身上的血色細線脫落，與我的靈魂相繫的，代表血緣與親情的細線，在那死亡的威壓下，沒有一道殘留，數以百計的聯繫就此消逝。

而我還在夢中酣睡，直到被叫醒⋯⋯

「媽？媽！伯軒你快去叫護士，阿嬤需要更多止痛藥。」

「好痛，我好痛！」外婆沙啞的聲音在房間內迴盪。

那是與凡間斷開的痛楚，但至少只需要痛過一次，再也不痛了。

 此刻我感覺到靠近床腳的腳步聲，在我的身旁停下，我嗅到了味道，那是令人安心的味道，他幫我把被子拉好，覆上我的腳趾，讓溫暖重新包圍我，讓美好的一切重新將我裹住，我在五彩斑斕的夢境中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