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骨 | 第十四章
榻上的柳青先是輾轉反側,眉頭緊鎖。
她微張的雙唇輕顫,而後猛地別過臉去,喘了一聲,喉間溢出如幼獸般的低鳴。她渾身發抖,嘴裡開始含混地喃喃,時而像是在與誰人對話,時而像是在呼救、在逃跑。
夢星辰總會被驚醒,二話不說把那身子擁入懷中,輕撫她的長髮,輕拍她的脊背;彷彿這樣便能以自己的手,替她將蟄伏在夢魘裡的陰影與惡意驅散。
連著好幾個夜晚,柳青皆被夢魘纏擾。 白日醒來,不僅猶如徹夜未眠般精神恍惚,身子骨更是肉眼可見地衰弱。夢星辰本以為寸步不離地守著,便能讓她好過些,卻只眼睜睜看著她每況愈下。
「段……段大夫……」
夢星辰一驚。
柳青的夢囈夜夜皆有,且一日比一日清晰,如今竟真切得彷彿她正清醒著與人對答。昨夜喊的「別過來」,今夜,竟呼喊那個人。
這斷然不可能是尋常的夢魘。
「青青?青青!」
夢星辰索性稍稍用力,將柳青從那夢中搖醒。
柳青緩慢地睜開雙眼。
她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夢星辰,那雙眸子裡似是靈魂出竅了般空洞。視線裡的一切彷彿都在她眼前消散,根本沒有在意識裡聚攏。她的臉色慘白如紙,唇色漸淡,那雙手與身軀皆是冷。
「青青,醒醒。」
夢星辰輕聲喚她。
「星……星辰姐姐。」
柳青張了張嘴。那聲音清亮、空靈,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婉轉動聽。
顯然,人越是虛弱,那嗓音便越發宛如天籟。
柳青下意識地抬手,將微曲的指尖輕輕按在自己的胸口上。那動作極其微妙,像是在確認魂魄仍被這副軀殼收著;而後,她輕輕吐了一口氣。
這一切細微的動作,夢星辰都看見了。
「青青,你看你。」夢星辰拉過衣袖,輕輕印去她額角的冷汗,「都嚇出一身冷汗了。又作惡夢了?」
「星辰姐姐。」柳青輕輕點了點頭,像幼貓般將腦袋埋進夢星辰的懷裡,「青兒……又讓姐姐沒能歇息好了。」
「哎喲?」夢星辰擠出一抹笑意,溫柔地撫摸她的長髮,「青青最近怎的總愛說這些見外的話,倒讓我覺著你長大得太快了些。才不過幾年前,你作了惡夢,只會嚇得將我死死抱住,勒得我腰都快斷了,那時怎不見你與我說這些客套話?」
「那是……」柳青想了想,唇角終牽起了一絲笑意,「那是因為星辰姐姐的腰太細了,不好抱,所以才要抱得很緊很緊才行。」
「好啊,你這小鬼靈精!」夢星辰作勢在她額角輕輕敲了一記,直到聽見柳青發出一聲微弱的輕笑,她才跟著笑著打趣道,「怎麼?照你這意思,是嫌我如今這腰段不夠細了?」
「還是很細的。」柳青往她懷裡蹭了蹭,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只是青兒的確長大了……不想姐姐總為了我,過得那般累。」
兩人皆不再言語,只是相擁著。
這刻,無聲勝有聲;只有依偎著的寧靜,能承載身內身外的喧囂。
能把柳青那一聲微弱的氣促、夢星辰那一下不易察覺的手頓,吸收殆盡。
「方才,可又是夢見古墓了?」 夢星辰聲音帶上一絲慵懶,像是睡意未退,又像是怕驚著她。「可是白日裡總往回想,想多了,夜裡又魘著了?」
「星辰姐姐……」柳青的身體稍稍瑟縮,將夢星辰抱得更緊了些,「你說……是不是當年我在古墓裡,不慎帶走了什麼東西,乾爹他才會……」
「又鑽牛角尖了?」夢星辰伸出手指,輕捏她的臉頰,「慕白不是與你說過無數遍了嗎?當年你乾爹是誤觸了機關,被墓中水銀之氣害了性命。摸金倒斗這營生,本就是拿命賭的,與你這小丫頭何干?」
「可是,在夢裡……我沒見著什麼水銀。」
「說得好像你真知道水銀長什麼模樣似的。」夢星辰輕笑了一聲,「再說,夢境是虛妄,現實是現實,豈能混為一談?」
「但那夢裡的周遭……實在太過真切了。」
「既是沒見著水銀,」夢星辰的聲音愈發輕柔,像只是不經意地問,「那你都見著什麼了?」
「栩栩如生的宏大壁畫,鑿滿圖騰的石棺。許多空空的瓶瓶罐罐,還有……一些古怪的兵刃。」
「那大抵是尋常王侯的陪葬品罷了。」夢星辰頓了頓,又狀似無意地輕聲追問,「除了這些,可還有別的?」
「還有……」柳青垂下眼眸,像是真的睏倦了,也像是只想埋進夢星辰的懷裡,「……記不清了。」
夢星辰的手頓了頓,便又若無其事地輕拍柳青的後背,兩下,三下,節奏平穩。
「既是記不清了,那便別再去想了。天還沒亮,多少再睡一會兒吧。」
而後,又跌入沉默。寧靜依然,卻多了喧囂。
這日清晨,言若來到柳青房裡來時,夢星辰還在。
言若知道,夢星辰因著憂心柳青,已連著好幾夜宿在這榻上。只是,她總會在言若看診前便離去,像是刻意避開,不欲見到這怪醫一眼。但今日,她卻依舊和衣靠在榻內,將柳青半護在懷裡,那雙眸子似要將言若的每個微小動作都收進眼底。
「青青。」言若側過臉,扯出一抹慣常的憨笑,指腹搭上柳青的脈門,「來,乖乖說句『言大夫你真棒,青青最喜歡你了』給姐聽聽。」
「言大夫又在渾說了。」柳青被她逗得牽了牽唇角,那抹笑意在慘白的臉上卻顯得極淡,「青兒才不要。」
「好吧好吧,原是姐自作多情了。」言若故作失望地搖頭嘆息。
柳青又笑了。
言若也笑著,心卻是一沉。
那嗓音不僅清亮,更透著一股能縈繞空谷的空靈感,這說明她體內的聲脈已被徹底貫通。指尖下的脈象從容沉穩、搏動有力,無論指腹如何按壓,那脈搏皆能有力回彈。
這本該令人欣慰的,配上柳青那張毫無血色的臉與日漸恍惚的精神,便是荒謬。
言若緩緩闔上雙目,屏息凝神。
指腹順著經絡,從神門、陰郄,到郄門、曲澤,至少海、青靈,反覆往返。那異物在游移,既不蟄伏,也不逃竄,竟順著她的探查一路游走;彷彿不是言若在追它,而是它在引著言若。待到言若的指腹探至極泉穴時,那東西竟在她的指尖下「跳」了一下,隨即如游魚般越過,徑直向上竄去。
言若一怔,指尖發力,緊隨那蹤跡向上追,指腹按在柳青的天突穴上。
柳青忽然倒抽了一口氣。極短。像什麼突然堵住她的喉間。
夢星辰臉色驟變。
「住手!」
「啪」的一聲脆響,言若的手背被狠狠揮開。
言若猛地睜開眼,只見夢星辰滿眼驚惶與盛怒地瞪著她。而在夢星辰懷裡,方才還在微弱說笑的柳青,此刻臉色已然煞白如紙。她痛苦地緊閉著雙眼,雙手揪著胸前的衣襟,急促而艱難地倒抽著冷氣。
「言大夫。」夢星辰的聲音極冷,「你方才是在做什麼?」
而言若,竟答不上來,吐不出一個字。
「青青的身子骨到底是怎麼了?」夢星辰壓下想要怒吼的衝動,咬牙說。「這段然的方子吃了那麼多天,青青的聲音是好了,但人就虛耗成這個模樣,還夜夜夢魘,斷不可能是好事吧?」
「我……」言若垂眼,看著還握在手裡的、柳青的手,「……我還得再看看……」
「到底是要看什麼?」夢星辰不禁提高了聲線,又極力壓下去,「你要看,可以,段然的方子先停了。」
「這……不行。」言若抬頭,「不能貿然停藥。」
「這還叫貿然?你睜眼看看青青現在的模樣!你是真覺得還要冒險繼續?」夢星辰一臉不明所以,「你為什麼信那人開的東西信得那麼徹底?」
「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是……」言若稍頓,「青青的聲脈與脈象,的確是……好轉了的。」
「好轉?你看青青這個模樣,你說她好轉,你問問你的良心,你自己信嗎?」夢星辰彎過身子往她逼近,「你看看你自己,每個晚上挑燈夜讀,你敢說不是因為你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往哪去了?」
言若張著嘴,卻說不出話。想要說什麼,卻是怎也說不出口。手,也在不知不覺間鬆了。
「我……我不會害青青。」
手,不禁握起。
「我沒說你會。」夢星辰把聲音壓下,但那堵在胸口的氣依然,「我是怕你被那人的方子沖昏了頭腦,看見的,也當沒看見。」
然後,她把目光收回,放到柳青的臉上。拉過衣袖,她一臉憂心地替柳青擦去額角的汗;又輕聲地安撫,拍著她的臂。
而柳青也在那一下一下的輕拍下,眉頭逐漸放鬆,人也睡了過去。
言若並不太記得,離開柳青的房間前,她可有說話。有的話,又說了什麼。她也不太記得,從那裡走到自己房間的這段路上,有沒有遇著什麼人,又有沒有說話。腦裡的畫面,一直停在夢星辰輕呵柳青進睡的模樣;彷彿那一下又一下的輕拍,到這刻依然。直到她跌坐在房間外的坐凳欄杆上,背靠柱子,重重嘆了一聲。
「這雙手,怕是福禍相依,早晚也會給你招麻煩。」
她抬起雙手,空空的。那手麻的感覺,與往日不同,那異物的觸感猶在,她卻使不上力去抓緊。
垂下雙手,甩了甩,她仰頭倚在柱上,看著樑柱,嘆了一口氣。
「姐?」
沈慕白的聲音從身後響起,言若一怔,卻也無力多有動作,就這麼等著他出現在眼前。他先是站著,看她沒動一分,只以眼睛看著他,便皺了皺眉,也坐了在欄杆上。
「臉色怎的這般難看?可是哪裡不痛快了?」
言若沒有回答,只牢牢看著他臉上快掛不住的微笑。
沈慕白揚了揚眉,垂眸看著她腿上的雙手,便見她想要收回去,卻又頓住。
「你的手,怎麼了?」
言若一愣,吞了吞口水。
「什麼……什麼怎麼了?」
壓不住一絲慌張,她這才坐直了身體,又假裝忙著,忽然拿過一旁的醫箱,起身便想要走。
沈慕白也起身,毫不猶豫地拉著她的手臂。
「到底怎麼了,姐?」
「是你怎麼了吧,沈小白!一大早的,不知所云。」
「姐。」輕輕使力,把企圖要開步離去的言若拉住,湊近她的耳邊說,「身子這般虛耗,是因為這些日子……日日在不同地方來回跑嗎?」
「我……」言若轉過身來,臉上藏不住訝異,努力找著言詞說,「……不就在樓裡跑……」
「姐,你每日午後出城東,夜半赴蘭頭山,子時過後才回房挑燈夜讀。你真當我是瞎的?」
「你……沈小白……你……」言若想要提聲,卻嗑巴起來,聲音倒是沉了下去,「……你跟縱我……」
「城東最近沒有什麼新鮮事。沒有疫症。沒有怪病。唯一值得姐日日往那邊跑的,」沈慕白一滯,才道,「只有段然。」
言若看著他,不知道能說什麼。
沈慕白臉上依然掛著笑容,手依然拉著言若的臂,沒有用力,卻也沒有放過她。
言若頓了良久,才慌張地左右張望,然後伸手拉過沈慕白的衣領,狼狽地把人拉進自己的房間裡,狠狠關上門。
沈慕白被按坐在凳子上。
言若咬著指頭,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了良久;偶爾瞥沈慕白一眼,又低下頭去。
「姐。」沈慕白輕嘆了一聲,見著她這個模樣,不禁皺起眉頭,「你我之間,還不能坦誠相待麼?」
言若這才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正臉看著沈慕白。
良久,依然無語。
言若垂首,又抬首,又垂首,狠吐了一口氣,才又抬首看著沈慕白。
「老沈。」
「我在。」
「就是……就是之南來的那天……」
「之南?」沈慕白唰的一聲打開紙扇,輕撥了幾下,「宋之南?」
「就……就是她嘛。我就怕她扛不住,所以跟著她……也順便去瞧瞧……」
「你這醫痴……」
「然後,就發現……她受了傷……」
「受了傷?段然?」
「嗯。」
「什麼傷?」
「重傷啊!」
「多重?」
「就是……就是差點死了!你都不知道!」彷彿又看見當天的情景,「那一刀從右肩下斜劈至左肋,傷口又深又寬,江湖上也沒幾個人能扛過去的那種!」
「你是說……她被人襲擊了?」
「就是!那傷重得縫好又崩開了幾回,血這麼流下去真能把人就這般抽乾淨了的。」
不禁把頭髮都摸亂了。
「我哪能見死不救呢?她那人又倔。傷口崩了,還自己縫。沒我在的話,真的會把血流光的!」言若禁不住提聲,又壓了下去,「所以我才兩邊跑嘛!」
沈慕白瞇起眼,唰的一聲收起紙扇。
「那她可有說,是誰下的手?」
言若一頓,然後搖頭。
「這……不就是刺客偷襲?」
「你信她?」
言若再是一愣。
沈慕白搖了搖頭,聲音放得很輕,「姐。救人可以,可別把自己也賠進去。」
言若無言,看著沈慕白的眼睛裡光沉了下去。手握著。
「那……蘭頭山呢?」
「那個……那個……」
「姐?」
「這……我就發現……她傷口裡有苦甘子嘛。」
「苦甘子?」
「是一種很厲害的毒。但我知道不多嘛,就去蘭頭山找書去了嘛。你知道,我的書都放在那裡。」
「刀傷裡有毒?」
「大概是刀刃上塗了毒。這真的是下了死手的!姐她真的得罪了什麼有勢力的人吧,這麼砍下去還不夠,還得下毒!」
沈慕白瞇著眼,看著言若,反覆想著她這番話。
「所以,你這幾夜挑燈夜讀,就是要研究這……苦甘子?」
「我……」言若抓了抓後腦,苦笑,「是青青……」
「青青怎麼了?」沈慕白的語氣提了些,又按了回去,「可是那方子……」
「我……小白,我就坦白說了。」話是這麼說,還是猶豫了一瞬,「我就趁著這機會……」
見她良久還沒說,沈慕白側了側頭,「就……?」
「跟她說了青青的狀況。」
沈慕白正了臉。
「那方子……就改了些。是她改的。」言若打住,吞了吞口水,「這些日子,我都有讓她知道……青青的狀況。」
沈慕白雙眼微瞪,嘴微張,卻沒說一個字。
「然後,最近我……發現了青青一些不太尋常的反應。」
「不尋常?」沈慕白起身,往她逼近兩步,「不尋常到什麼地步?」
言若不禁退了半步,別過了臉,「還……還不能下定論。」
沈慕白又往她走了半步。
「是還不能下定論,還是不能告訴我?」
言若咬了咬唇瓣,沒說話。
沈慕白看著她的臉,心是沉了點。好一會兒,才轉過身去,站到那凳子前。
「姐。」背著她,他輕嘆了一聲,「以前瞞著你去找其他大夫是我的一時魯莽,但我確實是完全相信你,才把青青交給你。」
「我……不會害青青的。」
「我知道。」稍頓,幽幽地說,「姐永遠不會害青青。」
良久,他不發一言,緩緩開步,離開了言若的房間。
將樓裡的瑣事交代妥當後,沈慕白便命常樂驅車,低調出城,往城郊的明光寺去了。那不是香火鼎盛的大寺。沒有金身佛像,也沒有參拜的香客,唯有青磚黛瓦、晨鐘暮鼓,以及終日誦經苦修的僧侶。
沈慕白在本堂前唸了幾遍經,留常樂在山門外候著,便隨小僧移步禪堂,撩起衣擺,於蒲團上盤膝而坐。
不多時,兩名身披袈裟的僧人推門而入。
其中一人向沈慕白微微鞠躬,奉上一套茶,便退了出去,反手掩上了木門。
留下的那名僧人,三十而立,若非那襲袈裟與光潔的頭頂,其眉眼間的風流與俊朗,定能輕易擄獲滿城美人的芳心。
「阿彌陀佛。」沈慕白雙手合十,微微頷首,「善淨大師,近來修行可好?」
「阿彌陀佛。」那被喚作善淨的年輕僧人亦合十回禮。 然下一刻,他竟仰面大笑出聲,一把扯開礙事的袈裟下擺,極其豪邁地席地而坐,甚至曲起了一條腿,「旗主終於記起知元了?知元還以為封血司要放貧僧成佛呢。」
沈慕白悠然展開手中的烏骨紙扇,輕輕搖曳,「大師果真是得道高僧,不拘小節。」
「塵世之物,皆是虛妄。」善淨笑得越發放肆,拿過茶盞,大口喝了下去,「不過,旗主今日來訪,許是被什麼塵世的濁水給纏上了?」
「可曾聽聞魔醫段然?」沈慕白斂了笑意。
「略有耳聞。」善淨放下茶盞,指尖輕叩著地面,「南國來的怪醫。聽說最近曾出入旗主的春風樓,頗為扎眼。」
「她前些日子落戶城東,遭刺客伏擊,身受重傷。」
「哦?」善淨摸了摸光溜溜的腦袋,眉頭微皺,顯然有些不明所以,「傳聞此人背靠國舅爺,仇家多,被尋仇也是意料中事。」
「去查清楚,是哪路人下的手。」沈慕白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善淨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個乾淨。他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旗主……,牽扯曾藩的,咱們不一直不摻和麼?」
「言若……」沈慕白搖扇的動作微微一頓, 「如今正在替她治傷。」
善淨一愣,隨即長嘆一口氣,又摸了摸頭頂,「唉……這言大夫,還真是個祖宗。若非遇上大疫或是樓裡人有疾,她平日不是連看診都嫌麻煩,怎的如今倒跟這魔醫扯上干係了?」
「她那副醫痴的脾氣,」沈慕白失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倒也是她的可愛之處。」
「啊。可愛啊。」
「去將段然在南國的底細、大大小小的恩怨,統統給我翻出來。」
「行。旗主大可放心。近日宮裡沒什麼動靜,咱們手底下能動用的人手充裕得很。」
「記住。」沈慕白「啪」地一聲合攏紙扇,語氣冷厲,「此事絕密。切莫驚擾了司主,以及其他各旗的眼線。」
善淨神色一凜,鄭重點頭。
「另外,」沈慕白稍作停頓,眼色一沉,「替我查一種叫苦甘子的毒。」
「查毒?」善淨又樂了,「這等玩意兒,難道不是言大夫最為在行?」
沈慕白沒有回答。
「行。知元領命了。」善淨見他不答,也不多問,又恢復了笑臉,「不過旗主,事成之後,您總不會還吝嗇春風樓地窖裡的那一斗陳年高粱罷?」
「你這得道高僧,怎的這般嗜酒如命?」沈慕白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出家人不都該嚴守戒律,粗茶淡飯以作修行的麼?」
「佛祖記心中,修行在日常嘛。」 善淨大笑,再次抓過茶杯,仰起頭,將那茶如飲瓊漿般豪氣地一口悶下。
沈慕白亦笑了。他垂下眼簾,靜靜地看著杯底沉浮的茶葉。
大抵,心裡如是這般相信, 茶與酒、出世與入世、善與惡,也不過同樣虛妄。
然而,即便相信,也總有動搖的時候。
「我知道。姐永遠不會害青青。」
沈慕白的話在耳邊縈繞,斬不斷。他的背影,也像烙了在眼裡,揮不去。
言若來到段然的醫館時,駐足在門外多時。宋之南聽到馬兒的低嘶,從屋裡走來,見她一臉沉色,便走到其身旁,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這才讓言若稍稍分神,疲累地看著她。
「言大夫。」宋之南沒有笑,眼裡只有關切,「你和段大夫……莫要吵得太過激烈。」
「吵?」言若稍頓,然後拉出她以為平常的笑,「你這小丫頭瞎操什麼心。姐沒打算與你家大夫吵架。若是真吵得她傷口又崩開了,累死姐不說,還怕被你這死心眼的小丫頭給活活心疼死呢。」
「你也是。」宋之南說;言若一怔。「你最是心疼。」
言若一時之間說不出話。未幾,輕嘆一聲,笑容收斂成嘴角一揚,伸手拍了拍宋之南的肩,才進了門。
段然已能下床走動,其時正坐在診案前,寫著什麼。言若進來時,她只稍稍抬眼,也沒說話,便又垂首,繼續在紙上寫著。待言若走到她的案前,卻久未有說話,她才施施然放下筆,倚在椅背,稍稍抬臉看她。
「姐。」言若壓下了聲線,把其他都握於手裡,「你是不是早知道,青青服了你開的方子,會為夢魘所困?」
段然沒說話,眼裡光芒也沒閃爍。
「你要我在方裡加地龍,」言若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可是為了將那東西強行引出來?」
段然稍稍垂眼。
「確實如此。」
「你!」言若再無法壓下怒氣,未顧唇被咬破,雙手按在案上,往她逼近,「你可知道,青青她今晨有多痛苦?那異物已經順著血脈逆行至天突,差那麼一點便將她堵得窒息咽氣!」
「好事。」
「什麼?」言若一怔,然後怒極反笑,「好事?」
「那異物不再蟄伏,你的手便能將其摸清。」
言若臉色發白,人竟跌退了半步。
「上古血蛭。」段然說,語氣雲淡風輕,「蟄伏骨血之中,不為人所察覺,方能任意虛耗宿主的元氣。若要治,必先逼其現出原形,未管宿主要承受多大痛苦。所謂夢魘,不過其一。」
「所以……」言若睜著眼,不住大口大口呼吸著,「她遭的這些痛苦,你是早已算進你的方子裡了?」
「是。」
那字,在寂靜的斗室裡,砸下沉重一聲。
言若不住往後退了兩步,緩慢地搖著頭,雙眼像被段然的眼神勾住,逃不開。
「治病,便要治其根本,即便無所不用其極。」段然稍稍瞇起雙眼,「你那怪醫的諢號,難道不也是因此而得來的麼?」
「那也不代表我們可以替青青決定!」言若低吼,「她那孱弱的身子,能承受這等劇痛到哪一步,誰能說得準?若是她中途撐不住了,豈非連怎麼把命賠進去的都不自知?」
「所以,鄙人才要你留在她身邊。」
「我……」
「要說這世間誰可摸透她能承受的極限,」段然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言若那雙手上,「除了你,再無第二人。」
言若的腦袋裡,突然嗡的一聲,變得一片空白。
這雙手,空空的,那異物的觸感已然不見。裡頭什麼也沒有,她卻像是看到了殷紅。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喉嚨。明明什麼也沒有,卻竟留著礦物的味道;彷彿有一活物正從胸口,一寸一寸往上游。
那手,想將之捏斃,卻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