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的寒假

期末考试结束后的日子，我总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又特别模糊。白天我坐在房间里，一边用iPad玩游戏一边发呆，晚上躺在床上却睡不着。我好像已经不太记得自己上一次真正开心是什么时候了。

寒假到来之后，很多人都有各自的安排，有些人准备回国，有些人准备趁着寒假到美国的其他地方去玩一玩。

杨雪早在期末考试结束后第二天就收拾行李回国了，她走了以后，我松了一大口气，最近我和杨雪相处得不是很好，好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都不用见到她了。

我和陈墨骁不打算回国，我们也在考虑，寒假一个月该怎么安排。

早在寒假开始之前，陈墨骁就说过，她想去农场打点零工，干点活，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我们是一个整体，去哪儿、做什么，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待在一起。

寒假刚开始的时候，小雨也问过我要不要一起去佛罗里达玩，我想到寒假要和陈墨骁一起去农场，便拒绝了小雨。寒假一个月，我理所当然地觉得，我肯定是要和陈墨骁一起出去的。

农场的事情是陈墨骁联系的，我没有多问。她总是比我更清楚该去哪里、该做什么。我只需要等她告诉我时间，然后收拾东西跟着走就行了。

后来我迟迟没有再听到陈墨骁提起去农场的事。直到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说，寒假不能一直待在家里，想去别的地方走走，问我要不要一起。

我说你之前不是联系了农场，说要去打零工吗？陈墨骁说，她问过几家农场，但现在是冬天，基本没有什么工作，对方也都说不需要人手。所以农场这件事就算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原来的计划就这么过去了。我心里隐约有些失望，本来还有点期待，想跟着陈墨骁体验一种不一样的生活，结果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陈墨骁开始查旅游攻略。一开始她找到一个旅行团，把行程拿给我看，四五天时间，要去好几个景点。我觉得挺好，她问我要不要报团，我说可以。后来她又找到自由行的攻略，问我这个怎么样。我看了一眼，也说可以。

其实我没有认真比较过两个方案。我甚至不记得最后定下来的是跟团还是自由行。我只记得最后，她看着电脑说了一句，那我订机票了。

我说嗯，好。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等她把后面的事情安排好，等着出发。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陈墨骁突然给我发来微信。

她一连发了两大段消息，说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看得出来情绪很激动。她说刚才和她妈妈吵了一架。因为她的信用卡有限额，每次有大额支出都要先告诉父母。她刚准备订机票，就去和家里说了一声，结果她妈妈死活不同意，说寒假应该抓紧时间准备考研，不应该到处旅游。

陈墨骁说，她和她妈妈吵了两个小时。消息的最后，她问我，如果我现在跟你说，我哪儿都不想去了，你会不会理解我？

我把那两段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她最后的那句话上面。

【我现在哪儿都不想去了。】

两个小时前，我们还坐在一起讨论旅游路线。她一会儿查跟团，一会儿查自由行，最后还跟我说要订机票了。怎么才过了两个小时，一切就全变了？

我立刻给她回消息。我说不行，你不能这样。你说你不去了，那我怎么办？

她说，她已经和妈妈吵了两个小时，什么心情都没有了，现在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待着。

我还是不肯放弃。我跟她说，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一直都很有目标，也很有主见。你还记不记得，从纽约回来以后，你跟我说，你以后想考哥伦比亚大学。我当时有多羡慕你，你的人生一直都规划得那么清楚，怎么能因为别人几句话，就把自己的计划全都推翻？

她越来越不耐烦，问我说，你跟我说这些，和旅游有什么关系？

我想说有关系，当然有关系。可我当时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我只是拼命想把她劝回来，希望她重新回到两个小时前的那个状态，重新告诉我一句，好，我们还是去。

我不停地给陈墨骁发消息，一条接着一条。说到后来，我已经觉得喉咙发紧，快要哭出来了。

但是陈墨骁始终没有改变主意。她坚持说，这个寒假，她哪儿都不想去了。

那个时候，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强烈的委屈。

小雨之前来找过我，约我一起去佛罗里达。我没有去，因为我已经决定和陈墨骁一起去农场。后来农场取消了，我又决定和她一起去旅游。我所有的计划都是跟着她改的。可现在，她一句“不去了”，所有事情就都没有了。

我忽然开始怨她妈妈。如果不是她妈妈，我们根本不会吵这一架，旅游计划也不会取消。怨着怨着我又开始怨陈墨骁，她明明答应过我要去农场，要去旅游的，为什么说变就变了？！

已经很晚了，陈墨骁说她要睡觉了，我也不想继续纠缠着和她吵，也不知道该吵什么了，她的态度已经很坚决，我心里也有满腹委屈的情绪无法消化。

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最后把目光落到了床头柜上。

前段时间，我在Amazon上买了几套英文原版小说。刚收到的时候，我喜欢得不得了，小心翼翼地拆开塑封，把每一本都从套装书盒里拿出来，在床上一字排开，翻来覆去地欣赏了很久。我从小就喜欢这种成套的书，即使一时看不完，也想把它们收藏起来。

可现在再看，它们只是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我把《完美三部曲》从书盒里抽出来，拿在手里翻了翻。当初买下这套书，并不是因为别人推荐，而是因为它的封面。

我第一次知道这套书，是在国内看《饥饿游戏》的推荐书单时。当时国内只出了前两本，我一直没找到第三本。后来到了美国，我偶然在Amazon上看见，它终于出齐了。

三本书的封面，是三个不同颜色的水晶球。第一本，一个女孩被困在绿色的水晶球里；第二本，她挥拳打碎了蓝色的水晶球；第三本，红色的水晶球已经碎裂，只剩下一半，女孩从里面站了起来。

我很喜欢这套书的封面，所以收到书的时候，我高兴得不得了，把它们一册一册从盒子里拿出来，摆在床上，看了很久。

我拿起那本蓝色水晶球的封面，想着看一会儿书，就不会一直想着刚才那些事情了。

但是翻开书以后，我发现自己完全看不进去，胸口渐渐地开始发堵，堵得很厉害。我脑子里不停地想着刚才和陈墨骁吵架时说过的话。

她真的就这样不去了？我都已经求她了，她还是那么坚决。我的寒假都要被她毁了，她就一点都不关心，不考虑我的处境吗？？

我把书丢在一边，弓起背窝在床上，觉得喉咙发紧，很想哭，但是哭不出来。

我是不是太没用了？从农场，到旅游，我几乎没有提出过任何自己的想法。陈墨骁说去农场，我就跟着去农场；她说去旅游，我也立刻点头。可现在她一句"不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连自己的寒假该怎么过都不知道。

我拿起手机，给高中的好朋友发微信倾诉。我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地都告诉了她。

朋友给我回复过来一段语音，她说，这个事情你也要考虑到陈墨骁的感受，她不是自己突然不想去了，是她爸妈不同意。难道你要让她为了和你出去旅游，和她爸妈吵架闹翻吗？那对她来说，是不是也太苛刻了？

听完朋友的分析，我委屈的心情好像纾解了一些。是啊，朋友说得也有道理，陈墨骁不是突然变卦，也不是不想去了。她只是和家里吵了一架，被卡在了中间。如果换成我，大概也很难在那种情况下坚持做决定。

这么想想，陈墨骁也有自己的难处和苦衷，并不一定是不关心我，不考虑我的处境，对吧……？

虽然内心还是有些不确定，但我还是这样试着说服了自己。

放下手机，我起身去了陈墨骁的房间，跟她解释了一下刚才的事情。我说我刚才可能是有点激动了，但我只是觉得，说好的事情又反悔，让我有点生气。

陈墨骁看上去也很疲惫，说算了，这事她也不想这样的。先睡觉吧，明天咱俩一起去趟超市。

第二天中午，我们去超市买了菜，回来一起在厨房做了地三鲜。我对东北菜的做法不太熟，基本都是陈墨骁在做。

我们还焖了一锅米饭，把饭菜端到客厅的圆桌上，准备一边吃一边看一部电影。

陈墨骁选了一部电影，说想看《达芬奇密码》。这个名字我听过，在出国之前还买过原著，但一直没看完。

电影开始以后，我对陈墨骁说，其实我更想先看小说，再看电影，这样人物会更清楚；如果先看电影，再看小说，就很难再想象自己的版本了。

陈墨骁听了我的话，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吃饭。于是我们各坐在一边，边吃饭边看电影。

说实话，今天的米饭焖得很好，粒粒分明，有一点嚼劲。地三鲜也很好吃，茄子很软，蒜末的味道很明显。

客厅里，电视里的声音一直在响着。我全程低着头，尽量不去看屏幕。我在想，如果我能保持低头，一直到电影结束，是不是就可以不被剧透了？

但是陈墨骁似乎发现了我的心思。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语气冷冷地问，你就是死都不看电影呗。

我听她语气好像挺不高兴的，赶紧撒谎说，我在看啊，一直都在看啊。我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盯着电视。

陈墨骁没再说什么，这下我也不好再坚持低头了。为了不破坏气氛，我无奈地看起了电影，也无奈地接受了我的小说被剧透的事实。

电影看完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我们在厨房收拾碗筷的时候，陈墨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擦了擦手，低头看了一眼消息，然后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是阿凯学长发来的。他说要去圣梅里特滑雪，问陈墨骁要不要一起去。

陈墨骁看完消息后，问我去不去？我从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为了刚才看电影的事情生气。

我说，那就去吧。

陈墨骁说，行，那明天出发的时候我喊你。

收拾完碗筷，我们就各自回房间去了。其实我心里清楚，昨天的那场吵架并没有过去，只是被我们默契地憋在心里。

但不管怎么说，这次出去滑雪，总算是有机会出门了。我想，至少我们还是两个人一起旅行，寒假没有彻底荒废。

只是不知道，这趟滑雪的途中，我们还会不会再出新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