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 第三章:起飛
翌日清晨,朝陽刺破堂庭山的薄霧,八位立下血盟的義士啟程,迎向難以預知的命運。
據武單行前所言,中陸東區之首的錢來山上,隱居一位當世奇人金昇先生。金昇創立聞名大陸的「戰爭研究院」並親任院長,他手中珍藏一件傳奇重兵——北禺國最初代重裝修摩力所配屬的滅級巨弓。在昔日混亂的歲月裡,盤踞泰澤邊陲的蠻族屢屢進犯西南漆吳國。漆吳國向來重文輕武,專精於意念語言學與哲學綜合修養,唯獨對金戈鐵馬的戰陣極不擅長。為抵禦外侮,漆吳國遂以其深厚的學術成果為酬勞,雇傭南禺與北禺兩大工藝國的修摩力部隊戍守邊關。那場慘烈的邊界保衛戰雖以漆吳獲勝告終,但修摩力特殊部隊亦幾乎全軍覆沒。隨著風息紀元意念學的大放異彩,戰爭的形態在中陸產生顛覆性變革,而金昇先生正是這場軍事哲學革命的先驅。
金昇精研邊境戰史與意志力場,他本身亦是操控群體意念的泰斗。當年他親赴邊陲戰場的廢墟,在黃沙白骨間掘出修摩力殘骸與那把殘破巨弓,將其迎回錢來山。金昇耗費數十載修為,以自身純陽宏願為引,導引各時空戰場中不散的浩然戰靈附著於弓胎之上,將物理兵器昇華為具備自主戰鬥意志的神物,命名為「錢來神弓」。武單力陳,若能求得神弓,交由半機械之軀的周燁南以修摩力親自駕馭,遠征魔王慕少玄的勝算必將倍增;況且陳雙與金昇相交莫逆,只要陳說天下蒼生之懸望,金昇絕無不允之理。
眾人計議已定,即刻開拔。周燁南以神經鏈接啟動北禺二式修摩力,將龐大的機甲嵌入南禺最新型飛行載具「少昊一型機」的前端控制艙,其餘七人則步入後艙。少昊機劃破長空,平穩而寂靜。後艙裡享受最極致舒適待遇的,竟是滿身倒刺的棘心君。
蜜蘿體恤棘人軀體的苦痛,悄然運轉心靈念波,在棘心君的座席周圍布下一層宛若溫水流動、又似柔軟海綿體的半透明護罩,將機身微弱的震顫徹底吸收。這是棘心君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何謂真正安穩的「坐姿」。
棘心君始終抱持冰冷殘酷的生存信條:世間絕無平白無故的溫暖,一切善意背後皆標註著索取的價碼。人唯有靠自己撕咬求生,若有人主動施惠,定是包藏禍心。可是……蜜蘿眼底澄澈若水,她能圖謀我什麼呢?人類的狂妄實驗將我的族人塑造成這副人見人厭的刺蝟模樣,為何眼前這群人,卻偏偏對我這般柔和?陳雙方才還煞有介事地朝他念了一串道門的「防眩暈咒」,生怕這位初次登天的棘國之君會因顛簸而嘔。棘心君蜷縮在溫軟的意念席上,爪尖悄悄隔著衣袍摩挲著懷中那面冰涼小巧的靈犀鏡,心亂如麻。
少昊機漸漸逼近錢來山巔。
極目遠眺,山脊蒼松挺拔,山腳下則鋪滿如雪的洗石。山坳處有一群外貌奇特的花羊正悠然啃食青草,怪異的是,牠們竟生著如駿馬般修長蓬鬆的尾巴。爾後詢問方知,此獸名喚「羊咸」,本是凡俗山羊,因長年受錢來山戰靈場的滋潤,方化為性情溫和的靈獸。榮華打趣道,難怪這方圓百里的老松生得張牙舞爪,連山莊裡的女侍應也透著一股肅殺之氣,眾人聞言皆撫掌失笑。
周燁南將少昊機穩穩停駐於錢來峰頂,引導修摩力脫離機體。其餘眾人或立或坐於機甲雄健的臂膀與鐵掌之上,由這具鋼鐵巨人代步,從容走向山巔的戰爭研究院。
山風浩蕩,蜜蘿眺望遠方如黛的群山,情不自禁地啟唇輕唱古老詞闕:
芙蓉金菊鬥馨香,天氣欲重陽。
遠村秋色如畫,紅樹間疏黃。
流水淡,碧天長,路茫茫。
憑高目斷,鴻雁來時,無限思量。
宛轉清麗的歌聲隨風飄散,稍稍滌蕩眾人心頭積壓的陰霾。陳雙忽而化作蒼鷹振翅凌霄,巡視四方險隘;武單興致勃發,附和蜜蘿的拍節,亮開嗓門回敬一曲道門小調《紫鵑夜嘆》:「月黑沉沉夜漫漫,風驚鐵馬隔窗喧……一個兒樂,一個兒酸,一個兒悲命薄,一個兒喜團圓;一個兒傷心,一個兒歡!」粗獷與典雅在松濤間交融,成了這支遠征隊伍短暫征途裡最無憂無慮的時光。
修摩力的右肩上,魏格生指尖翻飛,百無聊賴地把玩掌中的意念球;望著左肩上拘謹發呆的棘心君,魏格生索性手腕輕抖,將熾熱收斂後的溫和意念球輕輕拋向對方。棘心君手忙腳亂地接住,兩人就這麼一來一往、拋接嬉戲起來。在那一刻,棘心君眼角綻開久違的純真笑意。
歡愉宛如指尖沙。
魔王慕少玄灌輸給他的黑暗記憶,始終如跗骨之蛆般噬咬著他的神經。他怕孤獨,更怕被看穿;他疑心身邊所有的笑靨都是麻痺他的誘餌。過往歲月,正是魔王灌注的猜忌、痛苦與怨恨,支撐他在殘酷的泰澤荒原活到今天。在魔王的命令下,他本該在此行中極盡挑撥離間之能事,瓦解這支隊伍的互信;可面對這群以熱血相待的戰友,他身上堅硬如鐵的倒刺,竟奇蹟般地在魏格生的笑聲中一根根變得柔軟起來。
難道……這便是佛家所言的「善緣」?這種被接納的溫暖,棘國千萬受盡排擠的子民從未奢望過。身為一國之君,難道不該將這份光亮帶回故土嗎?可是一想到慕少玄那張英俊而近乎妖異的冷酷面龐,棘心君週身的尖刺又陡然根根倒豎,劇烈戰慄。魏格生敏銳地察覺到夥伴的驚恐,並未多言,只是默默將一縷醇厚溫和的心念注入意念球,推至他的掌心,悄然撫平他的寒顫。此時,鋼鐵巨掌上的烏瓦青正打著如雷鼾聲,榮華則閉目盤坐,暗自調息體內的離九神功。
良辰苦短。榮華微睜雙目,周身氣機陡然繃緊——山林間正湧動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煞氣。烏瓦青翻身而起,鋼刀已然在握。而棘心君胸口的靈犀鏡正微微發燙,他心知肚明,魔王的大軍循著心鏡的波動,已然布下天羅地網。
穿過古木夾道的石徑,戰爭研究院巍然在望。
院長金昇先生笑意盈盈地迎出殿外。他戴著一副古雅的黑框圓眼鏡,面色紅潤,唇邊兩枚酒窩格外親和,眼角如刀刻般的魚尾紋非但不顯蒼老,反而流淌著深邃曠達的智慧之光。老友相逢,金昇拉著陳雙暢快寒暄。
待陳雙肅容道明借取「錢來神弓」以解救天下蒼生的來意,金昇長嘆一聲,慨然應允:
「老朽半生窮研兵法戰器,昔日以為洞察萬化同體之理便算大成,即便鑽研殺伐之術,出發點亦在於仁愛。然而直至數年前親炙堂庭山惟一長老,方知何謂『內外交徹』,何謂徧達人法空無我性!諸位今日之遠征,乃是以無我大悲之智心,入萬千時空因緣網絡,渡化頑冥。魔王慕少玄一念成魔,將一切建立在極端自我之上,高談逍遙順勢,骨子裡卻是至深的我執自性見,引領無數失心者化為嗜血魔物。這柄錢來神弓集千古義烈戰靈而生,以生剋之理隨緣破法,它沈寂數十載,正是在等待諸位以真誠誓言喚醒它的鋒芒!」
言及此處,金昇面露憾色:「只可惜,當年研究院為此弓特製的三柄破魔神箭——『華嚴』、『維摩』、『十王大業』,在過去三十年間,魔王麾下的黑暗爪牙幾度率眾犯境,為阻強敵,三柄神箭早已射盡、與敵偕亡。如今若要做那驚天動地的乾坤一擊,諸位唯有另覓神箭。」金昇自袖中取出一卷泛黃古卷,鄭重交予陳雙,「此乃本院歷時數載編撰的《神弓秘笈》,旨在將南禺修摩力的核融合神經傳導與神弓的戰靈場融為一體,輔以榮華會長的上乘武學,自能化生萬千變化。」
周燁南操控修摩力半跪於地,巨型機械臂精準扣合,將錢來神弓鏗然嵌合於機體背脊之上!
就在神弓歸位的剎那,變故驟生!
烏瓦青狂嘯拔刀,善環刀掠起一抹刺目的銀弧,院外一株三人合抱的蒼松應聲腰斬,樹後三具潛伏的唯我獸瞬間骨肉橫飛!榮華喝彩未畢,左側松林劇烈震顫,數十頭嘶吼的唯我獸如黑潮般暴撲而來;魏格生眼神冷冽,掌中意念球劃出致命的赤紅軌跡,彈指間爆碎了領頭數隻魔物的頭骨!
唯我獸愈聚愈多,密密麻麻充斥山林。躲在隊伍後方的棘心君渾身冰冷——松林深處,一尊高達丈餘的猙獰黑影正踏著焦黑的泥土緩步走出。那赫然是慕少玄以謊言與心靈腐蝕秘術親手淬鍊的黑暗使者——「獵殺紅色」。而比這具怪物更令天地變色的,是它手中拖曳著的一柄燃燒著血紅魔焰的龐然巨劍。劍胎內部如心臟般劇烈搏動,所過之處,林木寸寸化為焦炭。那正是以天下第一鑄劍大師郁合之血祭煉而成的魔兵——「癲狂柳絮隨風劍」!
「結陣!」榮華暴喝一聲。
獵殺紅色跨步揚臂,重劍裹挾著毀天滅地的猩紅熱浪當頭斬落!周燁南操控修摩力橫架神弓,戰靈之氣化作刺骨寒霜正面格擋!兩柄絕世神兵首度交鋒,極熱與至寒的衝擊波轟然炸開,整座錢來峰地動山搖,周遭十餘頭唯我獸當場被震成齏粉,魏格生與烏瓦青亦被罡風震得氣血翻騰。
癲狂柳絮隨風劍散發出攝人心魄的精神污染,唯我獸群受其鼓譟,如發狂的工蟻般悍不畏死地投擲巨斧骨刺。陳雙左臂受創,蜜蘿急忙結印施展淨水神咒止血;武單則踏罡步斗,以五縱六橫與五行八卦強行扭曲周遭磁場護住中軍。
然而,這是一場直擊心智的「意念之戰」。在魔劍滔天的我執煞氣衝擊下,同伴們的真誠心念漸生動搖;而這張誓言法網最致命的破綻,正是蜷縮在一旁、飽受背叛罪惡感煎熬的棘心君。因他的動搖,堂庭山之誓的防護神光驟然黯淡!
砰的一聲悶響,魏格生左腿遭受狼牙棒重重一擊,骨裂之痛令他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混亂中,三頭唯我獸嗅到了棘心君的恐懼,利爪帶著腥風直撲其面門!那一刻,棘心君絕望地閉上雙眼,但預想中的撕咬並未降臨,伴隨一聲雷霆暴喝,魏格生拖著斷腿猛然撲至身前:
「他是我的玩伴!誰也別想動他!」
意念球呼嘯而至,三具魔獸頭顱同時爆裂,黑血如雨般澆透了棘心君全身;與此同時,一柄淬毒的骨刃狠狠刺入魏格生的後背!
黑血與熱血交融,在棘心君的尖刺上滴答流淌。
看著倒在血泊中仍對著自己微笑的魏格生,棘心君腦海中千萬道猜忌與恐懼的壁壘,在這一刻轟然坍塌!什麼種族的宿命、什麼魔王的威逼,在眼前這份毫無保留的守護面前,顯得何其卑劣渺小!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願意為了一隻滿身毒刺的怪物賭上性命!
「啊——!」
一聲野獸般的悲鳴自棘心君胸腔深處炸響!他一把接過魏格生脫手的意念球,原本專屬於人類法師的兵刃,此刻竟奇蹟般地與棘心君那顆破碎而覺醒的心靈同頻共振!意念球化作一道狂暴的金色光梭,在魏格生周身織成密不透風的致命三角光網,將圍攏而來的唯我獸切成碎片。
「我生於人類罪孽的實驗,困於無明尖刺五百年……」棘心君雙目赤紅,淚水決堤,望著戰場上苦苦支撐的同伴,「若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獵殺紅色再度高舉巨劍,欲將脫力的周燁南連同修摩力一劈兩半。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彗星般拔地而起,義無反顧地撞向了那柄燃燒著無明毒火的魔刃!
狂暴的癲狂柳絮隨風劍,自胸膛貫穿而過!
時間彷彿在這一瞬靜止。
棘心君雙爪死死箍住劍刃,任由魔火灼燒內臟,他仰天長嘯,口吐心頭精血,字字如洪鐘大呂震徹九霄:
「我棘國之君棘心,以滿腔熱血與不滅英魂為引,誓除心魔慕少玄!以此身封印此劍——非至此刃逆刺魔王自身極致我執之日,吾之封印永世不解!」
遠在萬里之外鴈門山的慕少玄猛然按住胸口,噴出一口黑血,整座魔山劇烈震盪!魔劍核心的凶焰瞬間被一道金紅色的靈魂重重鎖死,獵殺紅色的眼神隨之渙散。陳雙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戰機,並指如電,一枚蘊含著相思木千年至純至誠之氣的「相思彈」破空而出,直貫怪物雙目;周燁南的修摩力橫掄錢來神弓,寒芒暴起,將獵殺紅色的龐大軀體生生攔腰截斷!
殘陽如血,硝煙漸平。
魔劍跌落在松針地上,劍身依然貫穿著棘心君小小的身軀。然而神奇的是,在解脫生死的剎那,棘心君身上那一根根令人望而生畏的劇毒硬刺,竟如秋葉般一片片凋落脫去,化作微塵。那張原本被尖芒覆蓋的臉龐,顯露出一如初生嬰孩般的細緻與和悅。
滿身是血的同伴們含著淚水圍攏上來。魏格生顫抖著伸出雙手,蜜蘿、榮華、周燁南亦紛紛俯身——
他們緊緊地、溫柔地抱住了他。那是棘心君在這冰冷的人世間,五百年來所獲得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溫暖的擁抱。
「請……代我抱一抱……棘國那些不敢擁抱的孩子們……」
棘心君帶著寧靜的笑靨,在同伴溫熱的懷抱中永遠合上了雙眼。
虛空之中忽傳來一聲悠長浩渺的道號。踏著一縷青風,浪客李二自天際悠然而落。他俯身輕輕抱起棘心君,右手拂過劍身,神兵應手而出;李二輕吹一口仙氣,棘心君身上的血污盡褪,傷口如春泥般悄然癒合。
李二長嘆吟道:「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用兵者,當以喪禮處之!小友,你今已證不生不滅之境,便在此安歇吧。」李二席地而坐,袍袖微振,山石自裂為穴;他將棘心君安祥安置其中,捧土覆之,並在墓冢之上種下一株株幽藍如洗的觀音花。
蜜蘿跪倒在花冢前垂淚祈禱,誓願待天地清明之日,必親赴棘國,將愛與擁抱播撒於每一寸土地。李二拍了拍手上的塵泥,哼著古老的北方民謠,御風騰空,隱入縹緲雲端。
那柄被棘心君以命相封的癲狂柳絮隨風劍,被金昇先生以研究院特製的意念鎖魔布層層裹纏,由周燁南負於修摩力身後,與錢來神弓並列相伴。
眾人重返少昊機前,數度回望那片搖曳在秋風中的藍色花海。一個靈魂的犧牲,洗淨了誓言中的凡塵雜質,將這場向死而生的跋涉,推向了無比莊嚴的極致。少昊機轟然升空,穿雲破霧;餘下的七位遠征者握緊彼此的手,背負著棘心君最後的願景,向著西方如墨的蒼穹,再次展翼起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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