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尘土到神明：维吉尔·维尼耶谈《索菲亚·安蒂波利斯》

从尘土到神明：维吉尔·维尼耶谈《索菲亚·安蒂波利斯》

对这位法国导演的专访，探讨了他以同名高科技园区为中心，对国家现状进行的一场心理地理学考察。

罗斯·麦克唐纳 • 2018年8月20日

继一系列备受赞誉的短片和他的剧情长片处女作《双塔》（Mercuriales，2014）之后，法国电影人维吉尔·维尼耶（Virgil Vernier）带着他的第二部长片《索菲亚·安蒂波利斯》来到了洛迦诺电影节那个名字绝佳的单元“当代电影人”（Filmmakers of the Present）。这是一场心理地理层面的、对国家现状的考察，完全围绕着那个同名的、既奇特又俗气的高科技园区展开。维尼耶的这部电影采用极具颗粒美感的16毫米胶片拍摄，它像一封连锁信一样，带着一种不断推进的势头和令人焦虑的暧昧感，在不同的角色和离题的岔路之间游走。在八月的第四周里，索菲亚·安蒂波利斯的一些常住居民寻求着精神上的救赎，而另一些人则试图绕过法律寻求私刑正义。所有人都处于绝望之中，并深感不满。我与维尼耶进行了交谈，试图剖析他这部迷人却又往往令人难以捉摸的《索菲亚·安蒂波利斯》中那些不规则的关联。这是一部充满推测性“自燃”现象的电影，同时兼具高度的现代感与神话色彩，并且在它的首尾呼应（boucler la boucle）中，以不可名状之事开篇，又以不可名状之事落幕。

《笔记》（NOTEBOOK）： 索菲亚·安蒂波利斯是一个科技园，而不是一个城镇，您与这个地方有什么渊源？为什么决定拍摄《索菲亚·安蒂波利斯》这部电影？

维吉尔·维尼耶（VIRGIL VERNIER）： 我小时候常去那里，因为我祖母在索菲亚·安蒂波利斯旁边开了一家旅馆。所以，每年我都会去那附近度假，那时候，它让我联想到一座古希腊城邦，或者可能是一座未来之城。后来，成年之后，我再次想起这个地方，我心想，这会是一个非常适合用来设定某种古怪电影的好地方。

《笔记》： 我对您电影的结构很感兴趣。虽然可以说这部电影被分成了两部分，第一部分向观众介绍了一个当地的邪教组织，第二部分则介绍了一个民兵组织，但当观众观看时，它可能更像是一系列短篇故事或生活片段（vignettes）。角色们进入电影，然后离开，且大多数人再也没有出现。您为什么采用这种处理方式？

维尼耶： 对我来说，从某种程度上讲它是分部分的，但主要还是一种碎片化的处理方式。第一部分发生在一个整形诊所，然后我们进入了关于那个菲律宾裔越南女人的部分，接着，你说得对，故事转向了一个奇怪的邪教，但电影的这一部分其实并非真正在讲邪教。它讲的是两个女人的相遇。所以这部电影并没有真正被割裂成两部分。甚至在电影的结尾，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去关注那个失踪女孩的朋友，而那个失踪的女孩正是这部电影名字的由来，索菲亚。

《笔记》： 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您的电影打破了传统的线性叙事。满足感被延迟了，观众所目睹的往往在事后很久才得到解释。对观众来说，可能很难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通常只有在事情发生之后，我们才被告知真相。例如，当我们了解到那个有时会照顾已故丈夫儿子的菲律宾裔越南女人，她带男孩去玩真人镭射枪战，这是观众在很早的时候就看到的场景，但关于这些人的背景，我们却是后来才知道的。

维尼耶： 我很喜欢在电影中你无法立刻明白一切的那种状态。起初，你从一个外部的视角、保持着距离去感知一切，并对此构建你自己的虚构想象和叙事。然后，你获得了新的素材来创造你自己的故事。我感兴趣的是把电影当作一个缺失了某些拼图的大谜题。然后你创造你自己的故事，这里没有绝对的真相。真相不止一个，你可以用所有的拼图碎片创造出不同的真相。

《笔记》： 电影中的一些角色，比如邪教中的一个女人，以及我们看到正在训练和巡逻的民兵组织，似乎都认为世界末日即将来临，他们似乎需要帮助。您能告诉我为什么您的电影里会有这样一种基调吗，即可能会发生一场世界末日？

维尼耶： 这只是我的一种感觉。许多奇怪的事情都是某种预兆，就像《圣经》有时会提到的，或者某些邪教所宣扬的，又或者是你在网上读到的东西。对我来说，这种预兆只是神明的一个象征，象征着某种通常很友善、但感觉上也可能像怪物一样的东西。就像一条试图烧毁一切的巨龙。所以，当你身处一个所谓“友善”的地方，也就是法国蔚蓝海岸，而你在生活中却并不那么快乐时，一切似乎都变得不再友善。它看起来就像是世界末日。

《笔记》： 我想问一下您的电影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关于一个年轻女孩的神秘死亡，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在电影的其他地方，满足感可能只是被延迟了，但这里的结局似乎是刻意不作定论的。我们得知她的名字叫索菲亚，而她在这里的死亡似乎具有某种象征意义。她的死可能代表着什么？

维尼耶： 我认为她的死像是某种源自中世纪的东西。就好像自猎巫时代以来，事情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那里有我们害怕的女人，我们就把她们烧死以除后患。这也很像圣女贞德。对我来说，这个女孩是当今时代的一个象征。这是一个永恒不变的象征。

《笔记》： 您认为这象征着索菲亚·安蒂波利斯这个地方、象征着法国，还是可能象征着绝对的一切？即正义并不存在。

维尼耶： 我希望它代表“一切”。同时，她化身为所有的不公，代表着那些被统治世界的强权富豪男性所压迫的女性。与此同时，我们身处索菲亚城，她们同名，这当然是故意的。那个地方曾经只是一片海边的森林，然后资本主义创造了商业，创造了一个硅谷，为了未来制造所谓的“进步”。但它摧毁了一切。所以，我想要重新开始。我们可以烧毁一切，以便在那之后建立一个新的国家。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我渴望末日的到来。

《笔记》： 您能描述一下拍摄这部电影以及与这么多演员合作的过程吗？让我感到震撼的是，您的电影处理的是相当丑陋的题材，这里的角色似乎正在经历某种绝望，他们寻求自助、自我提升和救赎。尽管如此，您的电影在视觉上却非常唯美。

维尼耶： 我试图创造一种炼金术，将事物从尘土转化为神明。我想用16毫米胶片来拍摄这部电影，以帮助我从非常琐碎、非常悲伤和丑陋的事物中创造出这种美。去创造一种融合，一种神奇的、更宏大的、带着美丽光芒的东西。即使使用16毫米胶片，我也能将太阳转化为一种非常强大、非常神秘的存在。而太阳可以燃烧画框，并在最后燃烧整部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