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慕杜華《苦澀聖誕節》(Bitter Christmas / Amarga Navidad,2026 )的敘事(Narration)和Visual Thinking

tokyob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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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片中有對白曰:「是故事本身在講述它自己。」當故事開始自我講述時,作者(艾慕杜華)的真實性、素材的來源,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只有故事被講述的方式——而這,正是筆者所說的「how to say is more important than what to say」最純粹的電影實踐。
艾慕杜華《苦澀聖誕節》通過電影導演Raúl 創造了 次級敘述者/角色(Elsa上圖左)

1. 前言

國際著名導演艾慕杜華(1949年9月25日—)的新作《苦澀聖誕節》(Bitter Christmas / Amarga Navidad,2026 )正在公映中,而他的新作把元電影(Meta-cinema,簡言之就是戲中戲/重疊敘事)玩得淋漓盡致,而且電影故事說男主角電影導演Raúl(Leonardo Sbaraglia 飾)更隱然有著向《八部半(8½)》——費里尼導演對自身創作危機與拍片心境的自傳式元電影的致敬的意圖?

2. 故事簡介

電影故事說2026年時的電影導演 Raúl(Leonardo Sbaraglia 飾)正在撰寫一個以 Elsa 為主角的劇本。而在2004年時的廣告導演 Elsa(Bárbara Lennie 飾)在母親去世後陷入個人危機(驚慌症),但她正試圖重拾電影創作。為了創作,於是她不惜把身邊的真人悲慘故事寫進劇本之中去;而同時間,電影導演 Raúl其實正正把身邊幫忙他打點20年的私人助手 Mónica 的真人悲慘故事寫進劇本之中去,後者非常不滿!問題是孰真孰假?又誰對誰錯?

艾慕杜華在電影中創作了電影導演 Raúl(上圖右)和幫忙他打點20年的私人助手 Mónica ---這是第一層
電影導演 Raúl卻通過他的電影劇本敘述電影女導演 Elsa---利用身邊的兩位朋友來寫她的電影劇本---上圖丈夫出軌
電影導演 Raúl再通過他的電影劇本敘述電影女導演 Elsa利用另一個朋友喪子來寫自己的電影劇本

3. 艾慕杜華《苦澀聖誕節》的敘事(一):真作假時假亦真?

電影最耐人尋味的是艾慕杜華《苦澀聖誕節》的敘事把元電影(meta-cinema) 與自我虛構(autofiction) 的推向極致。首先,電影是 一層套一層的「戲中戲中戲」。電影的結構本身就是一場敘事實驗。故事在兩條時間線上交錯:2004年:廣告導演 Elsa(Bárbara Lennie 飾)在母親去世後陷入個人危機,她正試圖重拾電影創作。2026年:電影導演 Raúl(Leonardo Sbaraglia 飾)正在撰寫一個以 Elsa 為主角的劇本。

關鍵在於Elsa 是 Raúl 筆下的虛構人物。電影前半段側重於 Elsa 的故事,間中插敘Raúl的創作過程;但電影後半段漸漸傾向了 Raúl 的創作過程,以及利用私人助手 Mónica 的真人悲慘故事作出發揮而引致不滿。這一種「戲中戲中戲」(敘事中敘事)正如艾慕杜華自己在訪談中所說,他拍了一部關於「一個導演正在寫一部關於一個導演的電影」的電影,他稱之為「我拍過最危險的電影」!

上圖的電影海報正正告訴各位:敘事中有敘事,真實與虛構之間

4. 艾慕杜華《苦澀聖誕節》的敘事(二):誰才是艾慕杜華的「替身」?

當觀眾觀看艾慕杜華《苦澀聖誕節》電影的時候,其實是走進了一個層層疊疊的敘事迷宮之中去:

第一層是Elsa:她承受喪母而來的驚恐症、偏頭痛,本質上來自艾慕杜華2000年代初期的真實經歷。她男友 Bonifacio 是消防員兼脫衣舞男,也直接取自艾慕杜華當時的男友。

第二層是Raúl:他更接近晚年的艾慕杜華——功成名就,卻畏懼創作力枯竭(江郎才盡),不惜利用身邊人的傷痛寫進劇本去借題發揮。艾慕杜華說Raúl 是「我用最嚴厲的鏡頭審視的自己」。

於是第三層或許出現了兩個艾慕杜華的投射,但他們(Elsa/Raúl)都不是艾慕杜華本人---這亦是敘事學的一大信條:敘事者不一定就是作者本人,反之亦然!但在真假之間,卻有很多灰色的地帶?

結果,如果艾慕杜華本人是第三層;那麼兩位導演Raúl 和 Elsa 都是他鏡頭下的角色,觀眾看到的「真實」——無論是 Raúl 的掙扎還是 Elsa 的恐慌——都已經被敘事化了。這也是敘事學的核心:作者在文本外,敘述者在文本內;而這裡,作者刻意讓多個「敘述者」互相指涉、互相拆解。

上圖海報也正正表現了艾慕杜華利用電影敘事把自己的真實分給各個電影中的敘事者分擔

5. 艾慕杜華《苦澀聖誕節》的敘事(三):作者與敘事者之間?

在一個本文(TEXT)的故事之中,敘事最基本的區分之一,更精確地說是:真實作者、隱含作者、敘述者、人物、聚焦者,處在不同的文本層級上,不能直接畫等號。

比如說,第一人稱小說中的「我」是敘述者,可能是主角、旁觀者、多個敘述者之一,甚至是不可靠敘述者;他不等於寫作的那個歷史人物。即使是第三人稱敘述,敘述者也不等於作者。作者在文本外,敘述者在文本內。反過來也成立:作者寫了「我」,不表示那就是作者本人;作者的真實經歷、政治立場、道德判斷,也不能直接當成敘述者的觀點。

不過要補一句:敘事是分析起點,不是說作者與文本完全無關。作者意圖、歷史語境、傳記材料仍可研究,只是不能簡單地把「作者=敘述者=人物=文本觀點」。在自傳、非虛構或私小說中,觀眾或讀者的「閱讀契約」可能允許把「我」和作者拉近,但那仍是文本建構,不是本體上的同一。

所以更準確的說法是:敘述者不等於作者;作者也不等於敘述者。「反之亦然」的真正意思是:不要把文本中的「我」當成作者日記,也不要把作者生平當成小說情節的密碼。

艾慕杜華通過利用敘事者電影導演Raúl 的寫作來分擔真實和虛構之間。旁邊好友也是艾慕杜華現實中好友分身

6. 艾慕杜華《苦澀聖誕節》的敘事(四):「真人真事改編」的敘事陷阱?

艾慕杜華曾經承認過,電影改編自他2003年寫的一個短篇故事,靈感來自他當時的個人經歷,包括恐慌發作和一段新戀情。然而,他並沒有直接講述這些經歷,而是將它們打碎、分配給《苦澀聖誕節》的不同層級的角色去演繹:Elsa 的恐慌症是艾慕杜華的真實症狀,但她是一個虛構人物。Raúl 的創作焦慮是艾慕杜華的真實恐懼,但 Raúl 是一個虛構的導演。助理 Monica 對 Raúl 的質問(「你怎麼能把我的私事寫進劇本?」),其實是艾慕杜華內心的自我批判

於是,所謂的「真人真事改編」,又變成了一場刻意模糊真實與虛構邊界的遊戲。觀眾永遠無法確定:哪些是艾慕杜華的經歷,哪些是 Raúl 的經歷,哪些是 Elsa 的經歷。正如有人評論所說:「艾慕杜華分享關鍵的自傳性參照點,卻從不深入具體細節。

艾慕杜華在電影中利用長鏡頭容納兩人對照及反襯---向觀眾敘事中!

7. 艾慕杜華《苦澀聖誕節》的敘事(五):「How-to-say」與「What-to-say」(如何說)與(說什麼)

於是,《苦澀聖誕節》可簡言之把敘事學信條的完美示範:作者(艾慕杜華) 創造了 敘述者/角色(Raúl)。Raúl 創造了 次級敘述者/角色(Elsa)。Elsa 又將身邊朋友的故事寫入她的劇本。

《苦澀聖誕節》也將「how to say」(如何說)推到極致,以至於「what to say」(說什麼)本身——即艾慕杜華的真實人生素材——完全服務於、甚至消融於其敘事手法之中。

這部電影的「說什麼」(一位導演將身邊人的傷痛寫進劇本)只是一個麥高芬(MacGuffin)------一個啟動敘事的藉口。艾慕杜華真正感興趣的,是「如何說」這件事本身,以及「說」這個行為所引發的倫理風暴。

於是,敘事結構即主題:「如何說」本身就是「說什麼」---這也是本片的核心手法嵌套在電影結構之中去。我們看到的不是一個故事,而是一個正在被書寫的故事。導演 Raúl 在寫一個關於女導演 Elsa 的劇本,而 Elsa 又在將朋友們的苦難「吸血」成自己的創作素材。

這種「戲中戲中戲」的設計,讓「創作倫理」這個主題被結構性地演示。當觀眾意識到 Elsa 的痛苦(恐慌症、偏頭痛)其實是 Raúl 筆下的虛構時我們感受到的震撼,並非來自「一個導演剝削朋友」這個情節,而是來自敘事層級本身被揭露時所產生的眩暈感。正如有評論所指出的,電影「與其說是在講述故事,不如說是在透過故事思考電影本身」

艾慕杜華Color switches sides上圖西班牙勝地蘭薩羅特島(Lanzarote)利用地理陌化及強烈色彩對比為觀眾說故事

8. 艾慕杜華《苦澀聖誕節》的敘事(六):Visual Thinking(完型心理學大師Rudolf Arnheim)Seeing is Understanding?!

艾慕杜華《苦澀聖誕節》利用了視覺語言來論證:「如何說」直接取代了「說什麼」。這也恰恰是Visual Thinking(完型心理學大師Rudolf Arnheim)的名言!

所以當艾慕杜華 好自豪地:「當我在拍攝時,我覺得自己像個畫家。」在《苦澀聖誕節》中,色彩不再是裝飾,而是敘事力量的本質。例如:

第一,色彩作為權力系統:Raúl 的世界是芥末黃與金色,象徵他的自給自足與封閉。但當他的助理 Mónica 穿著芥末黃前來質問他時,色彩完成了一次權力翻轉——被剝削者穿上了剝削者的顏色,作為一種反擊。

第二,無需語言的敘事:在蘭薩羅特島,Elsa 的猩紅色連衣裙與另一位哀悼者的黑色連衣裙形成對比,無需一句台詞,就呈現了兩種面對現實的不同心理的呈現

導演通過強烈的視覺色彩來向觀眾敘事---黃金色代表權力及封閉
艾慕杜華通過穿上黃金戰衣的導演Raúl 來告訴觀眾他是創作王者---可以利用身邊人的私隱敘事

9. 結語:耐人尋味

在艾慕杜華《苦澀聖誕節》的電影中,「如何說」(比如說用色彩說話)不僅比「說什麼」(台詞)更重要,它直接取代了台詞的功能。觀眾是透過視覺語法,而非對白,來理解人物關係的逆轉與情感的張力。

此外,與其說艾慕杜華《苦澀聖誕節》的電影有著自傳性素材的「分解」;倒不如說艾慕杜華把「我」的真實性取決於「如何說」!

艾慕杜華將自己的真實經歷(恐慌症、母親之死、創作焦慮)拆解並分配給了不同層級的角色:Elsa 承載了他的症狀,Raúl 承載了他的職業焦慮與道德困境。

這正是「how to say」對「what to say」的終極體現。他的真實人生(what)本身沒有意義,唯有透過特定的敘事分配(how),這些素材才獲得了意義。有評論更精準地以為這種效果:電影中的虛構人物 Elsa,似乎比她的創造者 Raúl 更加真實、複雜、強烈。這意味著,艾慕杜華透過「如何說」的技藝,讓虛構擁有了比現實更強的本體論重量

最後,《苦澀聖誕節》是一部關於敘事行為本身的電影。它的「所說」(一個導演剝削朋友私隱的故事)只是為了展示它的「所說方式」(嵌套結構、色彩系統、層級顛覆)。

正如片中有對白曰:「是故事本身在講述它自己。」當故事開始自我講述時,作者(艾慕杜華)的真實性、素材的來源,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只有故事被講述的方式——而這,正是筆者所說的「how to say is more important than what to say」最純粹的電影實踐。0024

利用衣著的視覺色彩來向觀眾表達敘事
艾慕杜華通過導演Raúl再敘述 2004年的女導演Elsa來將自己身邊人凡私隱當作故事情節

參考:

www.festival-cannes....

艾慕杜華利用各式各樣手法向觀眾敘事及說故事
色彩及鏡頭運用也是導演的手法
在創作時艾慕杜華通過導演Raúl告訴觀眾---他是王者,可以主導一切,包括了身邊人的私隱真真假假 ?
Seeing is Understanding
Film As Art

rudolf arnheim(1904-2007)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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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片中有對白曰:「是故事本身在講述它自己。」當故事開始自我講述時,作者(艾慕杜華)的真實性、素材的來源,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只有故事被講述的方式——而這,正是筆者所說的「how to say is more important than what to say」最純粹的電影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