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能型生物生存手冊》延續篇：為什麼 EES 越活越想隱居？

我以前以為，人年紀越大，應該越喜歡熱鬧。

後來發現，至少對某些人而言，剛好相反。

年輕的時候，還願意把大量能量拿去適應世界：適應工作、適應人群、適應家庭、適應各種沒有必要卻必須參加的社交活動。

年紀漸長之後，系統開始學會計算。

這件事值得消耗多少電？

那個人值得回覆嗎？

這場對話有必要進行嗎？

這個環境除了製造噪音之外，還提供了什麼？

然後，一個看似奇怪的願望慢慢浮現：

我想隱居。

先說清楚：EES 是什麼？

本書中的 EES（Energy-Efficient System，節能型系統），不是心理學界既有的正式分類，也不是診斷名稱，更不是一個已經被實證驗證的人格類型。

它是作者在長期觀察自己與不同人的互動模式後，建立的一個描述性系統模型。

這個模型關心的不是「一個人是不是某種疾病」，而是：

一個人如何分配自己的注意力、社交能量、感官輸入與心理資源？

EES 用「節能」描述一種傾向：

不是拒絕世界，而是傾向降低不必要的輸入與輸出，把有限資源留給自己認為真正值得的事情。

因此，本書裡的「EES」是一副分析現象的眼鏡，不是一張替人分類的身分證。

至於心理學研究，可以提供一些相關現象的背景。例如，關於自閉症成人的研究發現，社交需求、感官環境、工作場所的設計與環境適配，都可能影響一個人的耗竭與生活經驗；但這些研究並不等於證明 EES 這個模型本身。

換句話說：

研究提供地基，EES 是作者在地基上搭出來的房子。

不要把房子說成地基本身。

一、世界不是為低功耗系統設計的

現代社會有一個很有趣的預設：

人應該喜歡互動。

應該多認識人。

應該參加活動。

應該保持聯絡。

應該融入團體。

應該對工作場合保持社交性。

應該對家人保持隨時可用。

甚至連休息，都常常被安排成一種活動。

問題是：

如果一個人的最佳狀態，本來就不是高輸入模式呢？

對這類系統而言，世界可能不是「不好玩」。

而是：

太多東西同時要求它開機。

工作環境中的聲音、燈光、同事互動、臨時要求、社交規則與持續切換，本身就可能形成額外負荷。針對自閉症成人就業經驗的系統性研究，也發現社交需求、感官環境與工作環境設計是重要主題。

所以有時候，一個人下班後不是不想見朋友。

他只是想：

不要再接收任何新的訊號。

二、EES 想逃離的，可能不是人

這是我後來才分辨出來的一件事。

「想隱居」不一定等於「討厭人」。

它可能更接近：

我想擁有一個不需要持續處理外部訊號的空間。

沒有突然的問題。

沒有沒有結論的對話。

沒有必須即時回應的訊息。

沒有一直變動的環境。

沒有別人把自己的需求直接丟進你的處理器，然後等待你立刻輸出。

一個人待在自己的空間裡，可以決定：

什麼時候輸入。

輸入多少。

處理什麼。

什麼時候關機。

這其實不是「逃離社會」。

比較像是：

重新拿回系統的電源管理權。

三、可是隱居不是萬能解

這裡也必須踩一下煞車。

因為「安靜」與「孤立」不是同一件事。

研究顯示，自閉症成人的孤獨感與社交隔離之間存在複雜關係；感官逃避可能與孤獨感相關，而擁有支持性的關係又可能降低孤獨。

所以真正理想的 EES 生活，不一定是：

一個人，誰都不要。

更可能是：

我可以自己決定誰進來。

這兩句差很多。

前者是切斷所有連線。

後者是擁有連線管理權。

EES 真正想要的，也許不是一個完全沒有人的世界。

而是一個：

不用對所有人保持開機狀態的世界。

四、為什麼年紀越大，隱居的念頭反而越強？

因為系統開始累積資料。

年輕時，很多事情都值得試。

很多關係都值得維持。

很多場合都可以去看看。

很多無聊的對話，也可以忍一下。

但生活跑久了，資料庫裡開始出現大量紀錄：

這種人不必再解釋。

這種場合不必再去。

這種關係沒有必要維護。

這種對話結束得越早越好。

這種環境只會消耗，不會補充。

於是系統逐漸學會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不是所有可連線的對象，都值得連線。

這不是變冷漠。

而是成本計算變精準了。

五、所以 EES 真正嚮往的，可能不是「隱居」

如果把「隱居」拆開來看，它真正吸引人的部分可能不是遠離文明、住進深山。

而是：

自主。

自主決定什麼進入自己的世界。

自主決定什麼值得回應。

自主決定什麼時候說話。

自主決定什麼時候安靜。

自主決定誰可以靠近。

自主決定自己的生活節奏。

所以，EES 所謂的「隱居」，未必是一座山。

它可能只是一個：

低噪音、高自主、低干擾，而且不用一直解釋自己的家。

一個可以把門關上的地方。

一個不用隨時待命的地方。

一個終於可以讓系統自己決定何時開機、何時休眠的地方。

對 EES 而言，

那個地方可能就叫：

家。

文獻定位

本文中的 EES（Energy-Efficient System）為作者建立的描述性模型，用於整理「輸入／輸出、注意力、社交與環境成本」之間的個人經驗，不屬於現行心理學或精神醫學的正式分類。

相關研究可作為背景參照，包括：

Murray, Lesser & Lawson（2005）提出的 monotropism 理論，討論注意力如何集中與分配，以及這與自閉症經驗的關聯。

關於自閉症成人就業經驗的系統性研究，指出社交需求、感官環境與工作場所設計可能影響工作經驗與耗竭。

關於自閉症成人孤獨感的系統性回顧，指出感官逃避、社交經驗與支持性關係都可能與孤獨感產生不同方向的關聯，因此「減少社交」不能直接等同於「增加幸福」。

因此，本文不是在主張「某種人應該隱居」，而是在使用 EES 這個作者自建模型，討論一種對低輸入、高自主生活方式逐漸產生偏好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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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五月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