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 第二章:魔頭的想法

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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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稚氣」二字,讓我反覆咂摸整整百年。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劉筱葉一邊吟誦著她最鍾愛的《秦風·蒹葭》,一邊側過臉,含笑凝望著我這頭。

百年前,我便是在一次漫不經心的回眸間,撞見如此驚艷絕倫的女妖。彼時冷月高懸,相思林裡正有兩批不同陣營的人群在暗夜中如野狗般瘋狂鬥毆、砍殺。那本該是萬籟俱寂的良宵,全被這群聒噪的「烏鴉」攪得腥臭撲鼻。在我的字典裡,凡是滿嘴仁義道德卻為了微末私利撕咬不休的人,統統只配稱作烏鴉。那時我身居中陸極西天之涯、地之角的鴈門山巔,每每深夜都在構思我的新世界,推演吞併天下的哲學體系。這群愚蠢烏鴉究竟吃錯了什麼藥,竟把戰火一路蔓延到我的清修淨地?

暴怒如野火般在胸膛蔓延與炸裂。我雙瞳染血,狂飆捲入林中,指爪過處,骨肉寸斷。我撕咬他們的喉嚨,嚼碎他們的肢體,任由溫熱髒血潑灑一地。每每大開殺戒,心底深處不免泛起一絲隱晦的噁心與愧疚;可隨之而來,卻是無比冷酷的理所當然——既是自尋死路,何必怨我?這一切荒謬的因果,憑什麼要由我這個被世界逼迫的受害者來承擔?

殘血順著唇角滑落,我伸舌舔了舔右頰上的血跡,斜倚在樹幹旁。劉筱葉就那樣踏著滿地殘骸款款走來,嘴角噙著淺淺笑意。她纖指輕揚,替我梳理散亂長髮,語帶嗔怪地埋怨我下手太重,把這些烏鴉弄得支離破碎,害得她頓時失去吸食三魂七魄的胃口。我傲然抬起下頜告訴她:「我是人世間口誅筆伐的萬惡魔王,燕國昔日的霸主慕少玄。」她撲哧一笑,指尖刮過我的鼻樑:「世上哪有像你這般滿臉稚氣的魔王?」

這「稚氣」二字,讓我反覆咂摸整整百年。

世人眼中,冠以魔頭名號者,無非瘋癲嗜殺;可他們哪裡懂得,唯有真正至純至剛、終生執拗於崇高幻想的人,才會被平庸之輩譏諷為「稚氣」。魔王之所以為魔,正是因為我拒絕向這苟且齷齪的現實妥協半分!身為當世魔尊,倘若後世評說我慕少玄胸懷中,始終帶著一股不肯長大的稚氣,我和歷史上那些寂寞的先烈們,恐怕都會深感快慰。

總之,劉筱葉這絕色妖物,留在了我的身旁。

前些日子,筱葉倚在我肩頭幽幽怨道:在人類編造的那些荒唐青史與民間傳奇裡,滿紙都是對妖魔的詛咒與醜化,從無一人肯俯下身來,聽聽「魔王究竟因何想要拯救並統治這個世界」。更可惡的是,世間浩瀚典籍,竟連一部記錄魔王羅曼史的篇章都尋不著。難道在那些俗人眼裡,雙手沾血的魔頭就不配擁有愛戀?

荒謬至極!依我看,越是墮入極致邪妄的魔者,越是洞悉情愛的聖手。因為戀愛的本質,從來就不是崇高,而是徹頭徹尾的「佔有與欺瞞」。當然,我所說的欺瞞,絕非市井匹夫口中的背叛與詐術;那是互為倒影的極致投射——我以我的意志虛構完美的她,她以她的欲望描摹崇高的我。雙方在宏大的幻覺中歡笑痛哭、燃燒沉溺。這場看似虛構的鏡像遊戲,最終卻凝結成了無可撼動的心靈現實。人類那點貧弱的神經哪裡經得起這種高維度的意念撕扯?一旦承受不住自我想像的崩裂,心智便徹底衰弱瓦解,淪為滿腦子妄念橫生、精神錯亂的「亂尋思者」——這,便是天下唯我獸的由來。

因此,談情說愛,實質上便是我淬鍊魔性、修證我執的至高法門。我和劉筱葉可謂天衣無縫。她是女妖,我是男魔,彼此在交歡與傾訴中不斷堆疊無邊的我執與貪戀。過程縱然充斥劇烈的灼痛,卻也有常人難以企及的狂喜。要緊的是,在天昏地暗的孤寂中,唯有我們能看懂彼此眼底的深淵。

中陸那些自命清高的道學家們,竟將唯我獸的狂潮完全歸罪於我一人頭上,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老子有云:「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天地待萬物本是殘酷無私的,是人類自己沉迷於風息紀元的意念狂潮,將自身的欲望無限制放大,才催生出這場反噬自身的精神瘟疫。正如筱葉冷笑所言:「人類本是大地上最骯髒的病菌!是他們親手挖了精神的墳墓,造就出唯我獸這群迷惘的棄兒。」我不過是順應天命,將這些失魂落魄的孩童收編於麾下罷了!

說到底,就連我慕少玄,又何嘗不是被這荒誕世道逼上梁山的殉道者?

二百年前高是國進犯燕國,我身為一國之君,眼見國土淪喪、生靈塗炭,豈能坐視燕國子民淪為敵國鐵蹄下的賤奴?我承認,骨子裡流淌無比狷狂的驕傲,打從心底鄙夷高是國那些矮胖猥瑣之輩,光是想像高傲燕人將被這群卑劣之徒殖民奴役,滔天殺意便在血管中沸騰。為保全社稷子民,我廢寢忘食、焚膏繼晷地推演制勝之道;可我那視若長輩的首相天雨衡,卻在朝堂上當眾死諫,指責我歇斯底里、引入異端月亮教派是引狼入室。他看似痛心疾首地對我怒斥:「一個只從自己的孤立視角揣測未來、試圖將全天下塞進個人狂熱『理想』中的君王,本質上從未對眾生有過半分真正的慈悲!」

此番話字字如刀,扎得我心神抽搐!我那麼尊崇他,他為何不願站在我的宏圖裡看這天下?盛怒之下,我革去了他的相位,將他逐出朝堂。誰料兩百年青史流傳,市井小民竟將這段公案妖魔化為「暴君慕少玄殘殺忠良、棄屍雲河」!世人的愚昧與誣衊,何曾給過半分公道?我墮入魔道,是經歷兩百年生不如死的心靈煎熬才淬鍊而成。百年來,隨意念之網日趨緊密,一種以無上鐵腕廓清寰宇、將所有微塵眾生納入我純粹意志下的迫切渴望,日夜如毒火般焚燒我的腦髓。思緒愈是紛亂狂暴,頭痛愈是劇烈欲裂。我常自欺欺人地認為,這無盡的孤獨與折磨由我一人承擔便足夠;只要世界按我的意念運轉,一切痛苦終將迎來終極的秩序與狂歡。

泰澤平原的棘心君,如今便是我安插在彼方的伏線。堂庭山那場偽善的起誓盟會,他早已透過特製的靈犀心鏡,將一字一句巨細靡遺地傳回鴈門山。坦白講,我同情棘人部族。若非舊時代西方生物科技的狂妄妄為,這群可憐蟲又怎會淪為半人半獸、滿身倒刺的畸形怪物?他們空有常人七情六慾,卻終生無法得到同伴一次不帶血腥的擁抱。若非我傳授他們「緜緜若存、用之不勤」的自守惡念,這群敏感怯懦的異種,早被四處漫延的唯我獸生吞活剝!我賜予他們自我防衛的尖芒,阻擋唯我獸踐踏他們的疆土;然而,這群目光短淺的棘人,近來竟也開始對我暗生疑忌……

哼,真是可發一笑!棘心君那點小小的動搖,真當我察覺不到?無妨!弱者的背叛在神明眼中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塵埃。凡敢阻擋我宏願推行者,無論是造物的人類,還是被造的異形,都必須坦然領受毀滅的宿命。

「大道廢,有仁義;六親不和,有孝慈。」這世界本就像一副失衡的翹翹板,所謂善惡,無非是力量傾斜時的虛妄定義。世人既然已將文明推向不可逆轉的精神深淵,我不過是順水推舟,將這場失衡推向極致,讓天地萬物在瘋狂中粉碎重組,重歸一片虛無的「太一」!

驟雨不終朝,狂風不終日。既然堂庭山那群道貌岸然的聖徒自許為解脫之光,我便要讓他們見識何為真正的深淵!我將以無上心魔編織出千萬道摧毀理智的語言咒符,注入大陸的每一條意念網絡,誘發人類心底潛伏的猜忌與暴虐,讓全天下的人徹底撕破面具,悉數異化為唯我獸!待到那一天,普天之下皆是渾然一體的野獸,再無階級、再無道德、再無痛苦,而我慕少玄將成為他們唯一的至高天父!這難道不是人世間最極致、最和諧的大同世界嗎?

一念及此,狂喜的電流便激盪得我四肢百骸戰慄不已。

堂庭山那八滴交融的誓言之血,確實散發著令我煩躁不安的純淨共振。為徹底粉碎這場遠征,我必須擁有一柄足以斬斷因果、屠戮心智的神兵利器。

三十年前,我在南蠻大荒俘獲了一代鑄劍傳奇郁合。世人讚其劍心澄澈、虛懷若谷,尊稱他為「天下谿」——意為能包容萬流、謙卑若深谷之聖匠。三年前,我將他囚禁於安南死火山滾燙的地脈熱流之中,強令他耗盡心血鍛造一柄絕世魔劍。郁合以天外隕落、極易導入精神頻率的「天金石」為胚,日夜受地火煎熬。劍成之日,我親自步入火山口,將月亮聖教的毒咒、玫瑰十字的神秘儀軌、以及我二百年來積壓的滔天我執與狂暴意念悉數灌入劍胎,並當場斬殺郁合,以這位天下第一鑄劍大師的絕望精血血祭劍魂!

這柄凶焰滔天、足以噬人神魂的巨刃,名喚「癲狂柳絮隨風劍」

相思林間夜風驟起,落葉如雨。我將劉筱葉溫軟的身軀緊緊摟入懷中,遙望堂庭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殘忍的弧度。

「堂庭山立誓的義士們,帶著你們脆弱的慈悲啟程吧。我慕少玄將以此柄集天下至邪至痛之劍,寸寸碾碎你們的誓言,為這殘破的人間,獻上最後、也最悽美的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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