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大腦在走一條它認識的路(下)

艾瑞司 Aris|觀人,觀事,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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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迴路不會消失,但新路可以建起來。倫敦大學學院萊利2010年的研究告訴我們:平均66天,一個行為才開始感覺自動,而且新行為越小越具體,大腦越容易真的走一次。問題不是改不改得動,是你一直想一口氣把舊路幹掉——改變不是打架,是在旁邊建一條新路,讓它越走越熟,讓大腦有一天開始選它。

那條舊路拆不掉,但旁邊可以挖一條新的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本文專有名詞均附英文原名,建議以英文搜尋相關資料。

上篇說到一件事:大腦走舊路,不是因為那條路是對的,是因為那條路是熟悉的。熟悉的才有安全感,有安全感才省力。

然後有人問我:「好,我知道了。那現在怎麼辦?」

這個問題很正常。但我要先說一件可能讓你有點洩氣的事:你沒辦法把舊路刪掉。

舊路在那裡,永遠在那裡。不會消失。你能做的,是在旁邊建一條新路,然後讓新路越走越熟,讓大腦慢慢把新路當成「預設路線」。

這件事,是可以做到的。但大腦建新路有它自己的速度,不是你說快就快。


A人是個四十幾歲的男人。不是什麼特別的人,日子過得還可以,但他知道自己有一個模式:每次事情沒有照他預期的方向走,他第一個反應是關機。

所謂關機,不是生氣、不是吵架——是整個人消失。不接訊息,不解釋,不說我需要一點時間,什麼都不說。就關掉。讓對方站在那裡自己猜,猜他怎麼了、猜自己哪裡做錯、猜這段關係還在不在。

這個模式很久了。他自己也知道。每次關機完,醒來都有點後悔,但下一次還是一樣。

他來找我的時候問了一個問題:「我知道我在做什麼,但為什麼還是會這樣?」

那個時候,我只能用牌回答他。牌告訴我他卡在哪裡、那個模式從哪裡來、什麼還沒有動——但「為什麼知道了還是這樣」這件事,我說不清楚。我只能說:你的模式比你的意識更早跑起來。他點頭,但我知道那個點頭裡面還有很多問號。

這個問題我帶了很久。後來碰到神經科學,才有了可以解釋的東西。


我先說一個你可能不太想聽的事:新路(Neural Pathway,神經迴路)沒有那麼快建起來。

有個說法流傳很廣——21天養成習慣。這個數字是假的。

英國倫敦大學學院(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UCL)的研究員菲莉帕・萊利(Phillippa Lally),2010年追蹤了96個人連續三個月,讓他們每天在固定的時候做一件新的事,看看這件事什麼時候會變成「不用想就做了」。結果發表在《歐洲社會心理學期刊》(European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平均要66天。最快18天,最慢的人需要254天。

不是21天,是66天,而且每個人不一樣。

中間有一天沒做,不會讓進度歸零。但停太久,走過的痕跡會變淡。不是在嚇你,就是這樣。

A人聽到66天,沉默了一下,說:「那很久耶。」

我說:「是。但你走的那條舊路,你走了幾年了?」

他沒有回答。


萊利的研究還有一個地方,我覺得比66天更值得注意:新行為如果「掛」在一個固定的時機上,比較容易變成習慣。

不是「我今天要多喝水」,是「吃完早餐,喝一杯水」。不是「我要改」,是「下次那個狀況來,我做這一件具體的事」。

麻省理工學院(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MIT)腦與認知科學系的葛瑞比爾教授(Ann M. Graybiel)研究大腦的習慣迴路幾十年,她2008年在《神經科學年度評論》(Annual Review of Neuroscience)說過:大腦記住的不是行為,是「這個情況出現,我做這件事」這個配對。情境是開關,行為是被開關打開的東西。

說白話一點:你不是「決定要喝咖啡」,是「坐進辦公室」這個動作觸發了喝咖啡。你不是「決定要滑手機」,是「躺上床」這件事讓手機自動出現在你手裡。你以為是你在選,其實是那個情境在替你選——你只是跟著跑。

這就是為什麼你一坐進同一家咖啡廳,就自動進入工作模式;一躺回老家那張床,沒多久就睡著了。不是你在控制,是那個地方在控制你。反過來用,也是同一個道理——你想建新路,就找一個固定的時機掛上去,讓大腦知道「這個開關出現,我做這件事」。


A人說他試過改,但撐沒幾天就放棄了。我問他那個「改」是什麼,他說:「就是以後事情不順的時候,不要關機,要好好說話。」

目標本身沒問題。問題是幅度太大了。

舊路走了幾年,新路一點痕跡都沒有。壓力一來,大腦選哪條?永遠選熟悉的那條。不是意志力不夠——就是熟悉的路比較好走,訊號自然往那邊跑。

新路要從小到你覺得有點好笑的程度開始。不是「以後要好好說話」——是「下次事情不順,先出去走五分鐘再回來」。不是「我要改變」——是「今天關機之前,先在心裡說一個字:煩。或是悶。或是怕。說了就算。」小到做完你不覺得自己在改變,大腦才能真的走一次新路。走一次,留一點痕跡,再走一次。


A人後來的狀況,我不知道。

大多數人來諮詢室,說的是某一段時間的事,然後就不見了。有的人之後再來,有的人不再來。我也不確定那算好還是不好。

但他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我記住了。

他說:「原來我不是沒辦法改,我只是一直想一口氣把舊路幹掉,然後幹到自己沒力。」

這句話說的是真的。

舊路不會消失,這是事實。但新路可以建起來,這也是事實。大腦不是一個固定好的機器,是一個一直在更新自己的系統——只要你願意開始走,它就會開始記。

改變不是跟自己打架。改變是在旁邊挖一條新路,讓它越走越深,讓它有一天比舊路更熟。那一天,大腦就會慢慢開始選它。

我在諮詢室裡看了很多年,在遇到神經科學之前,我說不清楚為什麼有些人改得動、有些人改不動,但我看得出來差別不是決心多少。後來有了可以解釋的答案:

改得動的人,通常是把目標切得很小、很具體,而且不會因為某天沒做到就全部放棄。改不動的人,通常是在等一個「徹底改變的時刻」——某天突然醒悟,從此換一個人。

那個時刻不會來。不是你的問題,是大腦不是這樣等待的。

它等的是你今天走一次,明天再走一次,後天又走一次。小到不像改變,但那就是改變在大腦裡真正發生的樣子。

資料來源

Lally, P., van Jaarsveld, C. H. M., Potts, H. W. W., & Wardle, J.(2010). How are habits formed: Modelling habit formation in the real world. European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 40(6), 998–1009. DOI: 10.1002/ejsp.674

Graybiel, A. M.(2008). Habits, rituals, and the evaluative brain. Annual Review of Neuroscience, 31, 359–387.

關於塔羅與神經科學

這個系列引用的都是真實發表的學術研究,來源在每篇文末。

我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觀察人二十年的塔羅師,後來發現實驗室裡的人,在描述類似的現象。工具不同——他們用儀器,我用牌——但觀察的對象是同一個:坐在那裡的真實的人。

這不是「塔羅被科學證明了」。這是兩種不同的觀察方式,碰巧看到了重疊的地方。

你不信,可以去查那些研究。這就是科學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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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司 Aris|觀人,觀事,觀自己曾經是飛行員,現在是塔羅師。練過的直覺是主角,數據是校正。 入行2005年,台灣、澳洲、新加坡、廈門都跑過。看過太多人看不清楚自己。 這裡沒有答案包,只有觀察。但有時候,看清楚自己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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