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薪的威嚴:權力文化的誤用與內化

Tony_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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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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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如何被誤認為專業

有一次與家人外出食飯,聽到一位侍應講起酒樓裏的一件事。他說,曾經有同事替經理和大老闆斟茶時,因為少拿了一隻杯,又或者茶水不夠,結果被經理當場扣了七千元薪金。

這件事是否完全準確已經不是最重要。真正令我留意的是講故事那位侍應的語氣。他不是以不平、質疑、荒謬的角度講這件事,他是帶着一種接近佩服的神情。他覺得那位經理很有威嚴,甚至有一點崇拜那種「一句說話就可以令人付出代價」的權力。

那一刻我發現問題是權力濫用之後,竟然可以被旁觀者理解成一種能力。

從管理角度看,這件事本來很簡單。侍應少拿一隻杯,茶水不夠,正常處理方法應該是即時補上。真正好的經理會令客人察覺不到問題曾經出現。管理的價值正是事情出錯時,能否把破口補上。

如果一個經理的第一反應是扣薪,那說明他關心的是自己的權威有沒有被冒犯。茶杯少了一隻,真正要處理的是流程問題、訓練問題、現場協調問題。但當他選擇用七千元去回應,事件便從一個服務失誤,變成一場權力表演。

所謂威嚴,在這裏是錯位的。

很多人以為威嚴來自嚴厲﹑罰得重及別人不敢出聲。但真正的威嚴是令人信任。你知道這個人站在場中是因為他能在混亂時承擔局面,能在錯誤出現時把事情穩住。這種人不需要大聲,因為他的存在本身已經有重量。

相反,靠懲罰建立的威嚴,多數是脆弱的。它需要不斷找人示範及讓下屬記得「你是可以被處理的」。這種權力表面上很強,實際上很低級,因為它沒有真正提升組織能力,只是提高了犯錯成本。

而更深的問題是旁觀者如何理解這種權力。那位侍應沒有親身被罰,卻在轉述時流露出佩服,這正是權力文化最值得警惕的地方。當一個人長期身處階級分明、懲罰主導的環境,他很容易把「令人害怕」當成「有本事」,把「罰得狠」當成「管理得好」,把「沒有人敢反駁」當成「有領導力」。

久而久之,人不只是服從權力,也開始欣賞權力的傷害能力。這種欣賞很可怕,因為它代表恐懼已經被重新包裝成價值。原本應該被質疑的事情,變成值得學習的手段。原本應該被視為濫權的行為,變成「這個上司夠惡」、「這個人有威嚴」、「這才叫管得住人」。到最後,權力不再需要為自己的合理性辯護,因為被壓住的人,已經替它找好理由。

這是一種社會心理。在很多工作環境裏,補位的人未必被看見,承擔的人未必被尊重,真正令系統運作順暢的人往往被視為理所當然。反而那些懂得發火、懂得懲罰、懂得在眾人面前製造壓力的人,容易被誤認為有魄力。這正是權力文化的荒謬之處:它把破壞性的控制看成管理,把下屬的沉默看成秩序。

但一個組織如果長期靠恐懼運作,最後一定不會變得更專業,只會變得更僵硬。員工會學懂避錯﹑會學懂猜上司心意,,更會學懂保護自己。當所有人都把精力用在避免被罰,組織表面上很有紀律,實際上已經失去思考能力。

真正有效的管理應該令人更敢處理問題。好的權力會令下面的人變得更成熟,因為他們知道犯錯之後要修正,要學習,要補位。壞的權力只會令下面的人變得更恐懼,因為他們知道一旦出錯,重點是誰要承受懲罰。

所以這件事最值得寫的地方是那七千元如何被理解成威嚴。

當一個經理用扣薪展示權力,他展示的是他對權力的理解仍然停留在懲罰層面。當一位侍應聽完這件事後感到佩服,他反映的也不只是個人價值觀,也是一整套被內化的權力文化:人們太習慣由上而下的壓力,以致忘記真正的專業應該長甚麼樣子。

真正的威嚴是你能否令一個場面不至於失控。真正的權力是有能力承擔錯誤帶來的後果。真正的管理是讓整個系統因為你的存在而變得更穩。如果一個社會把懲罰誤認為威嚴,把服從誤認為專業,那麼問題就不只是某一位經理惡不惡,也是我們對權力的想像,本身已經出了問題。而最可怕的是權力被誤用之後,旁人仍然覺得那很有型。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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