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碎片 | 我曾经拼命证明自己“和别的女生不一样”
书籍:Enemy Feminisms: Terfs, Policewomen, and Girlbosses Against Liberation
作者:Sophie Lewis
章节:引言读书碎片 #035
以下内容来自阅读中的随手记录,思想在这里被暂时放下。
拓展阅读:读书碎片 | 请保姆是一种剥削的转移
很多女生第一次意识到“母亲”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并不是通过理论,而是通过一种非常具体的羞耻感。
小时候,我总会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和妈妈不一样。我不会像她那样活着,不会像她那样被困在家庭里。我甚至会因为自己更像父亲而感到骄傲。和父亲一起吐槽母亲,嫌弃她“头发长见识短”,仿佛只要站到父亲那一边,我就能从“普通女人”的命运里逃出去。
我一直以为,成长过程中那种与父亲“结盟”去鄙视母亲的微妙心态,是我难以启齿的孤独秘密。直到我读到Sophie Lewis的《Enemy Feminisms》时,我才发现这并不是我个人的经历,而是一种极具普遍性的、在父权制下求生的策略。
很多女生之所以拼命强调“我和别的女生不一样”、“我和我妈不一样”,并不是因为她们天然厌女,而是因为她们早就意识到了,成为“普通女人”意味着什么。
这种心理甚至会以一种“女权”的形式出现。
前段时间,我们公司一个女高管被邀请给年轻女生分享成长经验。她非常骄傲地回忆,自己小时候就和别的女生不同,不爱那些“小女生喜欢的东西”,性格更像男生,也更有野心。
但我听到的,却是书里反复出现的那个熟悉逻辑:女性通过和“普通女性”切割,来证明自己值得被父权社会接纳。只要我足够理性、足够强、足够不像女人,我就有机会成为那个被允许进入权力世界的“例外”。
Lewis在书中对这种心理有着非常精准且刺痛的剖析。
逃离母亲的命运
Lewis在书中坦白,她自己也曾扮演过“爸爸的乖女儿”,熟练地使用厌女的语言。她指出,在传统的异性恋核心家庭中,女儿和父亲常常会一起“看不起”母亲,他们交换眼神,默契地认为母亲不如他们聪明、不如他们理性。
作者引用了激进女权主义者Bonnie Burstow的话来解释这种现象:“认同母亲意味着无尽的辛劳和无力感(identification with mother means drudgery and powerlessness)”。
女生们之所以急于和“普通女生(尤其是母亲)”划清界限,是因为她们敏锐地察觉到了传统女性角色的可悲处境。
然而,Lewis用她自己的经历总结道,女儿与父亲的这种勾结,最终并不能拯救女儿免于重蹈母亲的覆辙。因为这只是在顺应压迫规则,而不是打破它。
“我和其他女生不一样”
许多女生宣称自己“不像其他女生”,实际上表达了一种对自由的渴望,甚至是一种畸形的欲望。
女性通过对其他女性群体的贬低,是在赌一把——赌自己能被标记为“例外”,从而获准加入和男性平起平坐的行列。
甚至连《女权辩护》的作者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Mary Wollstonecraft)当年也使用了这种策略。她极力贬低那些追求打扮和享乐的“软弱”女性,并以此为傲,吹嘘自己能像男人一样与男医生探讨解剖学问题。
“大女主”叙事本质上依然是弱肉强食
20世纪70年代,随着女性进入职场,出现了一本畅销百万册的反叛乱指南,书名非常直白地叫做《母亲从未教过我的游戏:女性的企业博弈(Games Mother Never Taught You)》。这种思潮鼓励女性将目光死死盯在CEO的位置上,并且鄙视那些期望值较低的普通职业女性。
现代的大女主(Girlboss)文化(比如Sheryl Sandberg的《向前一步》)本质上就是那本书的翻版。大女主们利用“女权”这些看似进步的标签,来为自己追逐资本利润和权力的行为披上进步主义的外衣。
而大女主的崛起,往往伴随着对底层粉领工人(也就是“其他普通女生”)的背叛与剥削。
我们无法通过背叛彼此来获得真正的自由
我当年拼命想逃离的那个“母亲的命运”,根本不是某个女人个人的失败。
母亲之所以疲惫、压抑、失去自我,并不是因为她不够优秀、不够独立、不够努力,而是因为整个社会就是建立在女性的隐形劳动之上的。
但父权制最成功的地方,在于它让女性相信:问题不在这个结构,而在那些“失败的女人”身上。
于是我们从小就开始学习和母亲切割,和“普通女性”切割。我们拼命证明自己更聪明、更理性、更像男人,幻想只要足够优秀,就能成为那个免于被压迫的例外。
但是父权制不需要所有女人都失败。它只需要一部分女人成功,然后让这些成功女人成为证明“制度是公平的”的样板。
Lewis在书里不断提醒读者:当女性把“不要像其他女人一样”当作生存策略时,女性之间真正的团结就会变得不可能。因为每个人都在拼命往上爬,拼命证明自己不属于那个“低等的女性群体”。
但问题是,只要“普通女人”的处境没有改变,就没有任何女人真正安全。
你可以暂时成为女高管、成为CEO、成为大女主、成为那个被父权社会奖励的“例外”,但女性这个身份本身,依然随时可能把你重新拖回那个被轻视的位置。
女权不是在金字塔尖为自己挣得一席之地,然后对下面的人说“你不够努力”;女权是质问这座金字塔为何存在,是拒绝用背叛同类来换取入场的资格。
Lewis的这本书,最终指向的是一个朴素却艰难的道理:没有任何一个女性的解放,可以建立在其他女性的被抛弃之上。
一起想象更有尊严的生活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