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八)

小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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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冠病毒如果有颜色,那应该是白色的。语言是苍白的,所以悲伤是白色的,死亡是白色的,恐惧也是白色的。天空是白色的,因为被众神抛弃的人类在接受末日的审判。最初那几个试图告诉世界非典卷土重来的医生在白色的纸上写下黑色的“能。明白。”所以是非也全变成了白色。仿佛上帝在某个人身体里滴下了一滴白色,白色迅速在身体里蔓延开来,直到侵入每一寸毛细血管,夺取人最后一丝呼吸。然后死亡,白色的死亡,大片大片的死亡……

有天赵磊突然在想,新冠病毒是什么颜色的。

他觉得如果它有颜色,那应该是白色的。

当他打开电视看到人们失去了面孔,都被装进统一的、白色的防护服里,白色奔跑着为病床上的人覆上白布,干涸泛白的嘴唇做着无力的祷告,所有哭泣与呐喊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新增病例、死亡病例和“人民有信心,政府有力量”在电视上反复滚动。语言是苍白的,所以悲伤是白色的,死亡是白色的,恐惧也是白色的。天空是白色的,因为被众神抛弃的人类在接受末日的审判。最初那几个试图告诉世界非典卷土重来的医生在白色的纸上写下黑色的“能。明白。”所以是非也全变成了白色。仿佛上帝在某个人身体里滴下了一滴白色,白色迅速在身体里蔓延开来,直到侵入每一寸毛细血管,夺取人最后一丝呼吸。然后死亡,白色的死亡,大片大片的死亡。于是在身体上切开一个小口,白色的五脏六腑便摧枯拉朽地喷涌,渗进每一寸土地,渗进每一只歌唱的小鸟。渗进已经够白的天空,渗进本就是白色的云朵。渗进太阳。渗进四季变换。渗进轮回与因果。于是宇宙苍穹,每一粒原子,都开始对白色俯首称臣,成为它最忠实的仆人。

这段时间赵磊一直在为恢复自己的经营许可证奔波。要不是这么一出,他都不知道中国还有这么多名字都读不通顺的“局”。他不知道里面的人每天上班在干嘛,只知道要爬好多好多级台阶,才能获得对他们低三下四的机会。况且疫情之下,他连大门都进不去。

“来干嘛?”“办事的。”“办什么事?”“来盖章。”“盖什么章?”“关于经营范围的章。”“材料都带齐了吗?”“他们上次让我准备的材料我都带了,应该是齐了。”“今天没人上班,等过段时间你再来。”“那你刚刚问我那么多干什么?”“正常程序而已,你声音那么大干嘛。”“我没有声音大,我只是……算了,对不起。请问,他们什么时候上班?”“等通知。”“什么时候通知?在哪通知?”“不知道。你过两天再来问问。”“你好,请问他们今天上班吗?”“你怎么又来了?”“不是你说过两天来问问的吗?”“那你也不能天天来吧?”“那我多少天来一次?”“我哪知道,这你自己把握,我就一看门的。”

好不容易等到有人上班了,进去之后又是像鬼打墙一样,先让他准备一堆材料,材料备齐后告诉他能盖章的人没来上班。什么时候上班?不知道。永远不知道。他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些机关都要叫自己什么“局”,因为它们的存在就是在给老百姓设局。

他突然想起父亲当年没少跑这些程序,自己都不知道,那会儿只知道坐店里,把脚翘到桌子上,一边吃棒冰一边打电动。突然心里一阵酸楚,他拨通父亲电话,本想和父亲抱怨,但是听到父亲苍老的声音的那一刻他又于心不忍了。所以他只是说,让他们疫情期间照顾好自己,不要出门。“我是不爱出门,你妈倒总偷摸出去,和她那些老姐妹唠唠嗑啥的。”“让她别跑动了,特殊时期。”“我可说不动她。”“知道了,晚点我打电话给她。”挂断电话后的赵磊愤怒地踢走了面前挡他道的石子儿和地上的垃圾。他有点想哭,又想到女儿和妻子都指望着他,便努力忍住。不管怎么样,日子一定要想办法过下去。他在心里跟自己说。

赵磊不知道的是,其实只需要市监局的李局长盖下最后一个章,那他马上就能拿回经营许可证。但是李局长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人,他觉得即便身处乱世也要坚持为人民服务,所以他不能比人民先倒下,为此他一直躲在家里没有出门,食物都有人专门消了毒后送上门,他就在家远程为工作做出指示。关于赵磊的事,杨科长曾经很委婉地提过,说他们家已经按规定整改好了,符合经营标准了,实在不行的话他把文件送李局长家里去也行。但李局长只是不慌不忙地说,急什么,那么多商店都没开门。况且他们这些年赚了多少钱他们心里没数咱心里还没数吗?怎么可能才几个月就撑不下去?他们就是没把我们这些人放眼里!一天天就想着挣钱,这还是共产主义社会吗?不给他们使点绊子他都不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让他等着,等疫情过去了我自会去盖章。从李局长吧唧嘴的声音,杨科长判断他正在吃梭子蟹。

春节过完,到了原定的开学时间,但是疫情还没过去,老师说再等一周,一周后疫情还不过去就改上网课,并且让各位家长和孩子提前熟悉网课的上课流程。赵甜馨抱着猫坐在赵磊以前打游戏坐的椅子上,与父亲一起研究如何上网课。但电脑是好几年前买的,这些年赵磊早戒了电脑游戏,所以电脑有段时间没用了,特别卡,点开一个软件都要加载半天。每当赵磊看到那个旋转的圈圈,他就不耐烦地敲打电脑,赵甜馨就莫名感到害怕与无助,不自觉地抱紧了小白。自从店铺的大门被关上,压抑的空气也被同时锁在了家里。每天都很想出去,但是疫情之下她哪都去不了。疫情伊始那会,父亲想带她放烟花但没放成那次,父亲突然又说起给杨硕道歉的事,但那次父亲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父亲就差跪下来求她。她心里微微震颤了一下,但仍是迈不过去那个坎,最后还是摇头。她有想给黄梓辰或者杨硕发消息,尽管之前种种矛盾,可面对如今这末日般的世界,她很害怕过了今天便没有明天,所以想冰释前嫌,在曾经的朋友那找回一点温暖。但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每天在家摸着小白,盯着窗外一点点融化在雪里的时间。

但杨硕一点都不想再见到赵甜馨与黄梓辰。或许曾经他是把这俩人当朋友的,但疫情让他有充分的时间在家好好反思这段友谊:这两个人真的有把自己当朋友吗?从他俩蹭他咖啡开始,好像一直都是在利用他,两个人从来都没有真正瞧得起他。本来听闻赵甜馨家的困境,他也曾产生了一丝愧疚,但很快一种复仇的快意便取代了那份愧疚。他开始思考这份快意是从哪里来的,很快他想明白了:自己早该丢掉这充满利益的友谊。在这段关系中,自己就像一盒抽纸,他们只管把自己抽空,然后把纸盒子扔进垃圾桶。但他们仍留了一张纸,杨硕便是透过那张纸看到的朦胧的他们,直到父亲抽走了最后一张纸,他才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这俩人的狰狞的真面目。父母可以打他,但是朋友不行。要不是父亲的复仇,他都意识不到,自己原来可以有尊严地活着。这时他悟出了第二个贯穿他人生的道理:权力与拳脚,才是解释真理的唯二手段。

最近突发事件太多,黄梓辰不知道从哪开始处理,便也搁置了起来,不再给赵甜馨和杨硕发消息,只要每天上课时看到甜馨上线他就满足了。有时候老师点到甜馨回答问题,听到她的声音,他便来了精神,但他也注意到她声音里多了几分阴郁,似乎不再像以前那么开朗,他的心也揪成一团,很想做点什么却什么都做不到。他想,等疫情结束他一定要好好安慰一下赵甜馨,拿出所有零花钱请她吃一顿大餐,然后当着杨硕爸爸的面再把杨硕打一顿,告诉杨硕他爹,就是他打的杨硕,和甜馨半毛钱关系也没有!但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疫情结束。疫情什么时候结束呢?大人们都在说也许等到夏天就好了,就像03年的非典一样。

现在被锁在家里,他也没法照顾奇迹,只能从七楼扔下半截火腿肠或者吃剩的鱼骨。因为楼层太高,扔到哪完全是随缘。有时候扔的位置挺好,但奇迹还没来得及去吃就被小区的流浪狗叼走了;有次没扔好,直接扔进了垃圾桶里,反倒那次被奇迹看到了,它轻盈地跳进垃圾桶,任凭黄梓辰在楼上喊破嗓子说垃圾桶里的东西不能吃。

有天父亲躺在沙发上刷抖音,黄梓辰无意中听到那博主说,专家确认动物也会传播新冠病毒,现有不少地方已对流浪猫狗进行统一消杀。他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的奇迹会不会出事。他有想过要不先找甜馨帮忙收养一下奇迹,但他知道甜馨家最近也面对很多烦心事,便没有开这个口,只是在大白上门询问全家健康状况的时候,打听消杀宠物的事是否属实。防护服下大概是一位中年男性,许是工作了太久,面对小孩无厘头的问题,他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说“不知道,没听说”便转身要走,黄梓辰又叫住他:“叔叔,如果是真的,你们可以不要杀楼下那只三花猫吗?就那只最漂亮、最可爱的。”大白嘟囔了一句“什么猫”,胡树尴尬得不行,赶紧说“小孩子说着玩呢,没事,不打扰你们工作。”说着就把大白们送出门去。门一关上,她忍不住推了一下黄梓辰的脑袋,“都什么时候了,还关心你那破猫。”

虽然打了招呼,但黄梓辰仍是不放心,所以这天他在投喂奇迹的时候,很大声地对楼下喊道,“奇迹!如果有坏人要伤害你,一定要躲好!一定一定要躲好!等疫情结束了,我一定下楼找你玩!你不要死!千万不要!”喊完便关上了窗,继续写老师布置的歌颂钟南山院士的作文,正好躲过六楼往上泼的水。好在他们家住顶楼,那盆水只能便宜了五楼和四楼晾晒的衣服。

四月份武汉解封了,经过政府和人民群众几个月来不眠不休的不懈努力,终于将疫情散播到了世界各处。政府现在采取的措施叫“动态清零”,高中都没有认真学习过的赵磊,到了不惑之年还不得不认真研习这些新造的词是什么意思。“就是哪里有疫情就封哪里呗。”十分钟后,他终于把那些不讲人话的新闻翻译成了人话。现在进出小区没有前几个月那么麻烦,附近一些商铺也陆陆续续开门营业了,但是还没拿回经营许可证的他仍旧不能恢复经营。

以前家里还过得下去的时候,田颖嘴碎两句也就罢了,现在一天天坐吃山空,面对着像随时会喷发的火山一样的赵磊,田颖多少暴露出她欺软怕硬的本质,很多以前脱口而出的伤人话现在都尽量咽了回去。赵磊叫她开网店去卖家里那些食品,网上申请店铺倒是不难,但是店铺根本没人浏览,她便上网搜怎么办,看到说还要刷单、投流量什么的,太多名堂她整不明白,赵磊也不是很了解,便只能搁置在那,多少流量全凭天意,或者说平台的良心。疫情期间无法出去打牌,闲在家的她迷上了看直播。“不然我也搞直播赚钱吧。”直播倒是简单,于是她也学别人买衣服、设备,前前后后花了四五千,辛辛苦苦播了一个月,终于赚到了一百块。“我都人老珠黄了,哪还能抢得到年轻人的饭碗。”嘴上是这么说,每天倒还坚持上播,赵磊都觉得不可思议,没想到她在这个年纪居然找到了打牌以外的第二兴趣。

好像是结婚十多年来,生活第一次被按下了暂停键。从婚闹的鸡飞狗跳开始,似乎每一天都在鸡飞狗跳。什么时候要孩子?田颖妈说08年要孩子好,生个奥运宝宝;田颖爸说08年是鼠年,鼠年不好,09年要,生个牛宝宝;他妈说属牛不好,脾气倔,要生个虎宝宝;他爸说属虎要命硬才能压得住,他本来有个属虎的姐姐,命不够硬,七岁就夭折了。一群人吵到天黑,瓜子嗑了半斤,最后得出结论:什么时候要宝宝还是要看孩子的心意。到了孩子出生,取什么名字,又是这么吵了一圈,最后还是请教新华字典指点迷津。满月酒、周岁酒、上什么小学、上不上兴趣班、要不要给孩子买手机,每一件大事都充分尊重了长辈没用的意见,坚持不懈地为小区的瓜子坚果店贡献了不少营业额。结婚的时候司仪说,以后日子每天都要过得红红火火的,也不知道过成现在这样算不算红红火火。

现在什么都安静了,连生意都停了。没有事情干的夜晚他就坐在小区池塘边发呆,后来小区解封了,他就一个人开车出去兜兜风,到河堤边坐下,抬头望向深幽的夜空。他记得小时候去乡下爷爷家,一抬头能看到满天星河,现在只能看到零星几颗寂寥的星。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晚风徐徐,他开始思考很多问题。自己这一辈子好像一直被人推着走,从来没搞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没问过自己想要什么,只是一直有人把很多东西塞给他。上学、结婚、生小孩,好像这都不是可以选择的事情。如果不做会怎么样?以前他从来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因为在父母口中不结婚不要小孩的人都很惨很可怜,可是到底哪种时候更可怜呢?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和对岸的万家灯火,通明的高架桥上时有汽车呼啸而过,他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诚然,他是爱甜馨的,但那是因为先有的甜馨,才慢慢激发出了他的爱。如果可以重来,他还会选择今天这般的生活吗?他也想走遍世界的角落,在一望无垠的沙漠躺下,被龙卷风四面八方地包围;或者从万米高空坠落,与轻柔的云朵轻柔地亲吻。生命本可以有很多种选择,但他偏偏没有去选,而是被动地走到了今天。未来又会是什么样呢?他不知道。就像谁也没有料想疫情就这么爆发了一样。突然他觉得一切都好无聊,他是那么渴望能发生点什么,比如……比如海底钻出一只怪兽?或者高架桥突然爆炸?转而他又嘲笑自己的幼稚,多大年纪了还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

原来生命最可怕的,就是什么都不会发生吗?什么奇迹也不会有,就是在柴米油盐中,蹉跎了自己不起眼的一生。来到这世上沧海一粟的几十年,连划过天空的流星都不是。如果人生这么无趣,那来到这世上的意义又是什么?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最后干脆不想了,就这么浑浑噩噩的吧,如前半生,如后半生。

也许等疫情结束了一切就都会好转的。他这么安慰自己,好像每次都会这么安慰自己说,也许进入下一个阶段就好了。可是人生真的有因为进入下一个阶段而变好吗?念书的时候跟自己说,等念完书就好了;店开起来了就跟自己说,等一切周转起来就会好;刚结婚跟田颖吵架的时候就想,等有了孩子就好了。仿佛只要相信希望会在下一个山峰,自己就会咬咬牙翻过眼前这座山。可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希望在哪里呢?其实就是不愿意相信,在终点等着自己的,就是巨大的虚空和永恒的死亡。

“我这段时间真是闲出屁来了,一天天想这么多。”在把第84颗石子扔进河里后,他忍不住自嘲道。无论如何,先把疫情熬过去吧。大家都说,等天气暖和了疫情就会消失,就像03年的非典一样。五月六月开始升温了,似乎新增人数确有减少之势,他觉得看到了希望,但又有专家跳出来说不能掉以轻心,新冠和非典不一样,也许它并不能被高温杀死。但人在绝望与奇迹面前总愿意先相信奇迹,七月过去,也许八月就要变好了;八月过去,也许希望在九月。直到赵甜馨新学期开学,直到他看到窗外第一片落叶,直到他感受到第一阵秋风,他才意识到,新冠真的和非典不一样,它没有和夏天一起离开。

一筹莫展之际,他接到了父亲的电话,父亲告诉他,母亲被关进了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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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于一流亡海外的华语青年作家,目前有已出版作品《天·安·门》 会在这个平台上陆续发表我的新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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