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六)

小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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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是我这种粗人所知道的唯一的浪漫。”有次与朋友一起喝酒,酒过三巡时赵磊突然这么说道。他的朋友们当时被吓坏了,以为喝的酒过期了或者被下了毒,不然赵磊怎么可能说得出这么文绉绉的话来。 所以关于烟花,能召唤起的你们记忆深处最久远的童年记忆是什么?是美好的,还是忧伤的?

但是当赵磊来到杨科长家中,他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赵磊知道,自己今天白来了。

那时赵磊带着谄媚与讨好,手足无措地面对地上的鞋套和拖鞋,正纠结自己是换鞋还是穿鞋套,手上东西都没放下。对方也没出来迎接他,一边泡着茶一边漫不经心地朝玄关望去,然后幽幽地说了一句:“小甜馨没一起来啊?”

可人总是在越无助的时候越愿意相信奇迹。尽管潜意识里已经知道没有任何挽回的可能性,但总希冀着,万一杨科长被自己说动了呢。坐了半个小时,期间主动给杨科长添了两次茶,每每就要说到关键的时候,杨科长总是礼貌地绕开了赵磊最想说的事情。他不愿意继续在这没有意义的点头哈腰,便找了个借口离开。正要把门带上,杨科长给了他两包口罩,说这次肺炎好像蛮严重的,到处都买不到口罩了,这两包给你应个急。“店里如果不能正常营业我们都要活不下去了,肺炎啥的已经不在乎了。”本来双方都一直在努力维持着成年人的体面,但当杨科长终于放下架子想要善良一下的时候,赵磊却潜意识里觉得这是表演结束的信号,于是不自觉地打开天窗说了亮话。杨科长苦笑一下,淡淡地说了句,“我们都是按规矩办事的。”

女儿那边赵磊不想毁了她最后的纯良,不能说她,但杨科长那边他也没说动。赵磊一个人坐在店里黑漆漆的角落,把脸深埋进手掌里,头一次感到这么无助。2003年非典的时候,他刚二十出头,父亲还和他一起经营着这家店。那时空气中好像到处都弥漫着恐慌,总是听说谁家又有人发烧了,谁家又死人了,不知道是不是死于非典。口罩下看不到表情,但蓝色纱布下那一起一伏的翕动吐出的冰冷的一字一句却紧紧揪动着人心。那时只能看到人们的眼睛,也只有那时才会如此关注人的眼睛——好像当时人们的眼睛永远蒙着一层雾,但是那份紧张与无措又在刺破人们眼中的迷雾。他当时问父亲,是不是一切都完蛋了。父亲松了松口罩,赵磊清晰地听到他艰难的呼吸。“我这大半辈子,经历过无数比这还糟糕的时刻。相信我,这不会是最遭的,中国人永远都是最坚强的,不论经历多少苦难,都会挺过去的。”

父亲说得对,那不是最糟的时刻。也许现在也不是。虽然此刻赵磊觉得一切糟糕透了,但谁知道未来又会怎么样呢。也许这次挺过去了,一切就豁然开朗了,也许呢。既然女儿和杨科长那边都走不通,他还有一条路可以选——尽管他知道这么做大概率是没用的,但现在他只能赌那1%的可能性——那就是按照市监局给的要求进行整改。先改吧,也许改完了,杨科长气也消了,到时候肺炎也没了,一切都柳暗花明了呢,谁知道呢,他这一辈子都没做什么太坏的事,老天爷总不忍心看着他死吧。

晚上他把计划说给田颖听,田颖想都没想就说那肯定是专门卖食品啊,现在卖烟花哪还能赚到钱。赵磊不语,沉思一会儿后他说,要不这样,我看大家现在不都开网店嘛,要不你来运营一个专门卖食品的网店,烟花不能走快递所以我们线下实体店专门卖烟花,这样两不耽误,搞不好还能多赚点,你看怎么样。田颖冷笑:“你就是死活不肯放弃这破烟花生意。”

他当然不会放弃烟花的生意。他至今仍记得,那是1998年的冬天,家里暖气正好坏了,他和母亲坐在还不太暖和的炕头裹得严严实实,父亲则是坐在桌边靠喝酒取暖。那时期末成绩和父亲被厂里辞退的消息一起来到家中,母亲说这个家没希望了,儿子儿子不会念书,老子老子不会赚钱。父亲没有回应母亲的念叨,只是努力张着惺忪的醉眼望向赵磊:“这书你还想念吗?”说完打了一个酒嗝。赵磊摇摇头,“我成绩这么差,继续念下去也是浪费钱。”“好,老子这些年也攒下不少钱来,老子支持你,咱父子俩一起做点小生意。”母亲赶紧打断他,“别听你爸的,他喝糊涂了。”

但是父亲没有。第二天睡醒,他捂着疼痛欲裂的脑袋,问赵磊如果做生意的话,他最想卖什么,赵磊脱口而出自己最想卖烟花。从小他对烟花就有一种特别的感情,因为那会儿电视上经常放日本动漫,而花火大会,通常就点燃在一家团圆的时候,男女主相爱的时候,所有仇恨走向终点的时候,人与人终于伤痕累累地拥抱的时候。现实里,当一年终于在吵吵闹闹中过去,大人们也会放下所有的不满与成见,用一句“大过年的”解开一年里所有怨念的缠结。而那时他也终于能好好地、自由地呼吸,和亲戚家那些名字都叫不上的小孩无忧无虑地奔跑着,找大人要上五角或一块钱,一起拼拼凑凑买上几束烟花,然后吵吵闹闹地等到天刚刚要黑时,就迫不及待地点燃,一整个苍穹都像喝醉了,通红的晚霞像是那些被人们遗忘的痛苦在燃烧,而不知愁的孩子们再添上一把火,于是在烟花一瞬间的爆开的数秒中,见者都透过那闪亮的花火窥到了美好的幻象。

赵磊永远都忘不了这样的场面。在成年后,生活的重担一点点压垮他,他不再对未来有什么希冀,可是那烟花绽放的瞬间仍旧会一次次出现在梦里,还有小伙伴们的喧嚣。梦醒时只有无垠的黑夜与死一般的沉寂,还有脑海里挥散不去的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种种琐事。有次他高中同学从外地回来,抱怨说自己当年要好好学英语就好了,本来今年想跳槽去外企的,英语不行,面试没过。“唉,以前上学的时候对啥都无所谓,觉得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总是要出了学校才知道上学的好啊。”赵磊点头称是。不过他同学想说的是学英语,赵磊听到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开店的手续全是他爹在跑,那时他只知道这是他念的最后一个学期,很快他就不用念书了,所以他更没把学习当回事,每天就盯着窗外的云卷云舒,时间久了,却也有种淡淡的怅然。自己学生时代就这么结束了?好像心里开始有了倒计时:倒数第178堂课,数学,依旧听不懂,但是数学老师今天刷牙了,嘴巴没那么臭。倒数第143堂课,英语,英语老师又买新衣服了,也不知道还能看她穿几次新衣服。倒数第98堂课,物理,老师说什么在广义相对论里这些经典力学的规则都是不存在的,天书一样,不过有句倒是听懂了:我们这个世界可能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呢?此刻他笔掉到地上是真的。他喜欢班花是真的。他,舍不得离开学校,尽管很不愿意承认,但这也是真的。倒数第87堂课,模测小考,不会写啊,真要做生意,会不会比这破考试还难?倒数第54堂课,语文老师说没几节课就要高考了,时间很紧张,所以今天带大家复习《赤壁赋》。“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造物者,物理老师也说有造物者,如果真有造物者,那它也够无趣的,造这么个垃圾的世界。

等到学期毕业,店里一切都张罗好了,看到不大的店铺里堆满了烟花爆竹,赵磊不禁“哇——”了出来,他爹得意地说,你爹我厉害吧。赵磊连连说太厉害了,瞬间就忘记了从学校离开时暗自垂泪的自己。他不自觉地坐上收银台,小心翼翼地摸着那台收银机,他爹看到他对收银机很感兴趣,便自豪地说:“先进吧,这是我托人从上海买的最新款的。”

“我……我这就当老板啦?”赵磊不敢相信,前几天还在学校里被老师教训,一转头自己已经有了一爿小店。

“臭小子想啥呢,你先跟着我干几年,等我干不动了,该学的东西你都学会了,那会儿我才敢把店交给你。”

“好嘞,没问题!谢谢爹!”

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自己的女儿都上初一了,他还是会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满屋烟花时的兴奋。做生意时总会不自觉参与到别人的悲喜里。结婚、升官、过年、老人过身,等等,都会来他这里买上些烟花爆竹。有时候明明是结婚,来买的人却满面愁容;有时他想对那些家里有丧事的人说些惋惜的话时,对方却用一种解脱的声音说:“老人都活了90了,够了,他要是再续命我们就没命了。”

后来女儿出生,只要女儿心情不好,他就让女儿挑点便宜的烟花去玩,女儿挥舞着手里的仙女棒在小区院子里跑来跑去,所有烦恼似也瞬间烟消云散。有时候他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前——那台收银机还是父亲二十多年前买的,至今从未换过——望着店里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烟花,他不敢相信,这小小的玩意儿竟有如此魔力,能连接起人与人这么多情感。

所以在面对选择时,他当然想都不想地就选择了烟花。“烟花是我这种粗人所知道的唯一的浪漫。”有次与朋友一起喝酒,酒过三巡时他突然这么说道。他的朋友们当时被吓坏了,以为喝的酒过期了或者被下了毒,不然赵磊怎么可能说得出这么文绉绉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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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于一流亡海外的华语青年作家,目前有已出版作品《天·安·门》 会在这个平台上陆续发表我的新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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