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歲那年,我發現大人只是名詞:在那個可能失去媽媽的下午,我成為了自己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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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媽媽的哭喊,在場的人根本沒在聽她真正想表達的是什麼。堅守著家醜不可外揚,所以絕對不能讓媽媽離開這個家門。即便她在這段婚姻裡沒有獲得應有的尊重。

塵封已久的記憶,有時候像是擱置在閣樓上的老舊書籍,內頁可能有著精彩豐富的內容,卻因為上面沈澱了歲月的灰塵,讓人始終不敢去觸碰。但不知為何,最近總是想起那一段記憶。

那是個假日的下午,當時我還是個正在準備基測的國中生。人人都說,當學生時期是最好的,無憂無慮,只需要在意讀書就好。

但對我而言,覺得那是狗屁。

那一年,爸爸的外遇浮出檯面,他似乎也沒有特意躲藏,出門會刻意很晚回家,總是手機不離身,在電話那頭與別人聊得眉飛色舞,但只要他死不承認,這一切都只能是猜想。他依舊可以維持著他書生文人、對人彬彬有禮的好形象。

倒是媽媽,在那一年像發了瘋一樣,無緣無故地歇斯底里、摔東西、不自覺地哭泣。我知道她很無助。但當時還是孩子的我,根本無能為力。

媽媽在哭喊,但是沒有人真正聽她想表達什麼

我記得那晚,媽媽終於崩潰衝下樓,家裡發出好大的聲響。因為是鄉下區域,偌大的聲響,讓周圍的鄰居也被吵醒了。紛紛探出頭來,議論紛紛。我在房裡也被驚醒,妹妹跟弟弟起身詢問我,我卻下意識地不想讓他們知道爸媽之間發生什麼事,其實心裡還是想要維持住這個家庭,好像他們不知道,或許這個假象還可以維持。

我安撫他們一切沒事,爾後鼓起勇氣打開房門走下樓,準備去看這些所謂的「大人」在做什麼?

沿著樓梯走到樓下客廳,幽暗的光線勾勒出一群纏鬥著的人們。路燈殘光從大門尖隙透了進來,看起來就像個牢籠。媽媽被壓制著,爸爸、阿公、阿嬤、姑姑拼了命的抓住她,像是在抓什麼逃獄的犯人似的,只要她馴服,她也只能被馴服。

聽著媽媽的哭喊,在場的人根本沒在聽她真正想表達的是什麼。堅守著家醜不可外揚,所以絕對不能讓媽媽離開這個家門。即便她在這段婚姻裡沒有獲得應有的尊重。

看到這一幕的我,感覺內心有個什麼東西死了。徹徹底底離開我的身體。

「你們到底在搞什麼?」 對著眼前的這群人,我怒吼了一聲,同時留下了無力的淚水,眼前的畫面實在不忍卒睹,轉身就衝上樓了。

大人只是名詞,而不是真正長大有智慧的人

後來也不曉得發生什麼事,樓下鬧劇如何收尾?我不清楚。只知道爸爸把媽媽帶上樓,媽媽進房間後,爸爸在客廳怒氣沖沖地摔東西。嗑嗑碰碰地,又再次驚擾了我。下意識地,覺得自己應該走出房門,身為長女、身為姊姊,好像應該要做點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穩住自己的情緒,走進媽媽在的房間,看著癱躺在床上的她,説:「你們兩個,該說的,給我說清楚!」然後起身,走向客廳,對著爸爸也說出這一句,對著這個用行為毀壞家庭和諧的人,我連正眼都不屑。

我在多年後自我覺察與探索過後,才了解——原來在那一夜,在我內心死亡,離開我身體的,是對家人的信任。

我帶著痛心、帶著失望、甚至絕望的心情,回到我的房間。我不想管了,怎麼你們這些「大人」平時要求我要做對的事情、盡自己的本分與義務,可在我看來,你們連做都沒做到,怎麼會是我要提醒呢?

當時的我,才 14 歲。明白大人只是個名詞,而不是真正長大有智慧的人。

隔天早上,明顯感覺到這個家的每個人都是疲憊的、低氣壓沈默在空氣中,卻又像往常一樣,一樣的起床盥洗、一樣的吃早餐、一樣的出門上班上學。好像昨天晚上什麼事也沒發生,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只要不提起,一切都還可以繼續。

「好噁心。」

所謂的大人,只是假裝什麼事情沒有發生,只要照著理想的樣子生活,就算底層是千瘡百孔,也要維持住這份假象。

「好噁心。這一切都讓我覺得好噁心。」

孩子不能有任何的怨懟,但是我有恨,也有愛

但我知道風波還沒過去。因為媽媽沒有放棄,還是想要為她的婚姻爭取公平正義。她會去找朋友訴苦、她也會時不時地找爸爸吵架,那些積壓多年婚姻裡的怨、被忽視、被打壓,開始冒出。只是,這個家的長輩只會繼續要她忍耐、爸爸依舊死不承認、孩子仍處在不安全感的不知所措之中。

於是來到了那個下午。

那個假日的下午,我正在樓上客廳用電腦。我聽到房間內傳來媽媽的聲音,她不斷地叫著我的名字。

那陣子的媽媽被醫生開了藥,關於躁鬱、焦慮,也包含安眠藥,讓她可以好好休息。只要吃了藥,她就會陷入昏沈狀態。我起身去看,想說可能需要什麼幫助,拿個水或什麼的?

走進房門,看著媽媽虛弱地躺在床上,曾經靈動的大眼,卻透露著疲態以及絕望。過往重視外在形象的媽媽,也任憑自己的髮型、衣服都皺巴巴、亂糟糟的,似乎還是被藥物影響著,講話有一搭沒一搭的。她不斷地跟我重複著,並將手指著房間一隅,説:「保險資料、存摺都在那邊。」

我一邊安撫她,說我知道了,好好休息。

對於她突發的胡言亂語,我想只是藥物發效的作用。某個層面的我,其實也希望她能好好休息,我實在無力應付她洶湧的情緒。那陣子只要她清醒時,除了向我訴說她在婚姻裡的絕望,也同時會希望我也成為外遇糾察隊,幫助她蒐證。我很無力。

在父母關係有狀況時,身為孩子夾在中間,真的很不知所措。想對他們生氣,又心生愧疚,畢竟能吃好穿暖住好也是因為有他們的照顧。好像在養育過程中,孩子不能有任何的怨懟,這樣就辜負了父母的一片苦心。這樣的心情讓我很無所適從,我有恨,同時也有愛。

我對於自己恨他們的那一面,深感愧疚,一邊譴責自己的不應該,同時也對他們沒有好好解決問題、只在逃避與情緒化的溝通,感到不屑。

因為太無力了,我也變得跟爸爸一樣,只想叫媽媽閉嘴。好像只要我不看、不聽、不問,表面上的假象還是維持著,那我就不用承受無能為力的自我譴責。

那個下午,我一心只希望媽媽趕快睡覺,希望她不要再講話了。

我在不知不覺中,選擇了爸爸對待她的方式

後來,晚些時間我去補習了。身為準備基測的國中生,考試還是被列為第一優先。即便家裡出了這樣的事情,念書是本份,就算今天家裡失火也要去的那種使命必達。

那天稍晚之後,我才知道媽媽被送急診,她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藥,送進急診洗胃。得知她送醫時,我以為只是情緒不穩,又要被開藥,如同先前一樣。但在我得知真相時,我才知道原來媽媽絕望到做了這件事情。

好在,因為及時送醫,媽媽安全了,並沒有生命危險。

我才意識到,原來那句:「保險資料、存摺都在那邊。」差一點就會是她的遺言。

恍然大悟後,緊接著的是痛徹心扉。

因為在她交代這些時,我一心只希望她趕快休息,不要再講話了,我不想再應付她的情緒。重新回溯看這段過程,恐懼襲滿全身,原來我可能會失去媽媽。同時也恐懼自己,我在不知不覺中,選擇了爸爸對待她的方式,對待她。那是我最視如敝屣的,卻無意識地如法炮製。

最讓我痛心的是,我差一點就成為聆聽她遺言的人。對於自己當下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情,覺得自己就像是殺人兇手。我的媽媽在我面前求救,但我內心卻希望她閉嘴。

這件事,我一直不敢跟任何人說。

感受到對自己的愧疚與自我譴責,這個過程實在太痛苦,我也不願去假設媽媽會再次選擇自殺。二來,我感受到的是——被媽媽的背叛。

對媽媽、對爸爸,有愛、也有愧疚

那是一種恨意。

有愛又有恨,真的很痛苦。

我恨媽媽怎麼可以這麼不負責任,隨口說出幾句話,就吞藥。我恨媽媽是不是覺得可以把弟弟妹妹托付給我,要我用一生來照顧他們?(這句話現在想想也是挺有道德標準在的,好像媽媽就理當要照顧家裡人,其他的家庭成員不用照顧,大概在我成長過程,真心覺得其他長輩如同死了一般沒屁用。)我恨媽媽用最不理智的方法,來自以為是地解決問題。

同時,我也感受到自己恨爸爸的心情。

我恨爸爸一直死不承認。我恨爸爸持續地用打壓與冷暴力面對自己的婚姻。我恨爸爸在外人眼中表現出知識份子彬彬有禮的形象。我恨爸爸用經濟支持,讓我們下意識地不敢離開他。我恨爸爸同時也是愛我們這幾個孩子、同時也是照顧我們的。這讓我的恨有了愧疚。

對媽媽、對爸爸,都是。

有愛、也有愧疚。

我一直無法無法更靠近自己的父母,不敢承認心中的恨,也讓這份愛駐足無法傳達。

十多年後的現在,外遇這件事始終沒有被爸爸證實,那段曾經瘋狂的記憶,在我的原生家庭裡就像無法說破的秘密。每個人都知道,但卻沒有人願意捅破它。那是一道傷疤,從來沒有被好好照料、深度癒合,只是用塊紗布覆蓋而上,加上件外套披蓋住。然而,我們彼此都知道,真正的傷依舊時不時地發炎,隱隱作痛。

在那個可能會失去媽媽的下午,我也成為了自己的媽媽

靈魂再次帶著我經歷這一切,把那段時間的記憶再次翻閱。看著當時 14 歲的自己,面對當下的混亂,只想隔空好好的擁抱著她。

想對她說:「媽媽當時選擇自殺,不是妳的錯。妳已經在當下,做到妳所能做的了。那些妳感到痛楚的體驗,它依舊會讓妳痛很久很久,久到妳覺得自己無法再愛、再信任了,甚至把自己封閉好長好長一段時間。」

但是,正因為它如此的深刻,將會帶給妳獨特的勇氣、見解,比起當年的無能為力,妳會漸漸長出屬於自己的力量,明白在愛裡有千萬中樣貌,明白在愛裡也有恨,明白自己的每一份體驗從來沒有對與錯。

那段至今回想起來仍就疼痛的記憶,讓我明白自己再也不能依賴家人,帶著這份絕望,我開始在內心打造我所希望的媽媽形象。逐漸累積成長至今,透過回溯的過程,我看見累積在我身上的力量。

過了很久很久以後的現在,我也可以當自己的媽媽呀。

親愛的孩子啊,過去的傷,不會消逝,但是現在,有我疼妳、在乎妳、深深愛著妳,妳可以把全部的信任託付給我。我是妳的媽媽,我也是妳。

現在的妳,可以不帶虧欠與愧疚,重新選擇想活成的樣貌。

在那個可能會失去媽媽的下午,我也成為了自己的媽媽。

關於作者|

媛子

寫作是靈魂療癒的過程。寫著藏在身體裡、情緒裡、經驗裡的點點滴滴。那些構成生命的小小原子,碎裂過,也重新排列,形成了現在的媛子。筆尖落地,是為了與身體、情緒同步核對,重新找回真實發光的內在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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