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邊緣，大腦還在抓什麼（8）下篇

那個全力衝刺的瞬間，在找的是什麼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上篇快速回顧

· 心跳停止之後，大腦沒有立刻安靜——它出現了伽瑪波的爆發性激增

· 密西根大學 博爾吉金 Jimo Borjigin 團隊：9隻老鼠全部出現同樣現象（2013）；4位臨終患者中2位出現激增（2023）

· 紐約大學 帕尼亞 Sam Parnia 的 AWARE II（AWAreness during REsuscitation，心肺復甦期間的意識與覺知）研究：567位患者中五分之一描述清醒的死亡體驗

· 問題留在這裡：大腦在那個時刻，在找什麼？

上篇說到，儀器只看得到電波，看不到那個人的感受。科學誠實地承認它的邊界——它知道大腦在滅火，但不知道那個人在那個時刻感受到了什麼。

這篇想繼續往前走一步。

大腦在死亡邊緣還在拼命運作——它到底在做什麼？

一｜大腦在做的，是它唯一知道的事

博爾吉金 Borjigin 提出的解釋，是求生機制（Survival Mechanism）。

當大腦偵測到氧氣急速下降，它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放棄——而是啟動所有緊急系統，試圖把狀況扳回來。心跳加速、呼吸加深、血壓上升——這些都是身體在試圖重新拿回氧氣。

伽瑪波的激增，可能就是這個緊急應變的一部分。大腦在用它最高速的運作方式，試圖處理這個危機。

換句話說，那個時刻大腦在做的，不是「回顧一生的電影」，而是它唯一知道怎麼做的事——活下去。

但這裡出現了一個很奇怪的地方。

求生機制（Survival Mechanism），通常是為了「讓你動起來」——讓你逃跑、讓你呼救、讓你掙扎。但一個已經昏迷、心跳停止的人，大腦的緊急系統啟動了，卻沒有任何動作可以執行。

那個被啟動的能量，去了哪裡？

博爾吉金的假設

缺氧觸發大腦的恆定機制（Homeostatic Mechanism）——試圖恢復生物平衡

這個機制製造了高強度的伽瑪波活動

研究者推測：這可能也是失智症患者臨終前突然清醒的原因

但這是假設，不是確定的結論——科學還在找答案

Borjigin, J.（2023），訪談收錄於 Scientific American：〈Why Dying People Often Experience a Burst of Lucidity〉

二｜失智症患者死前，突然認出了你

有一個現象，讓研究者覺得這個「最後的點火」不只是求生反應那麼簡單。

它叫做 Terminal Lucidity，中文可以翻成「終末清醒」。

這是什麼意思？

失智症患者在病程的最後階段，通常已經認不出家人、說不出完整的句子、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裡。這個狀態可能持續好幾年。

但有些患者，在死亡前幾小時或幾天，突然清醒了。

不是稍微清醒——是真的清醒。認出了多年沒認出的孩子、說出了有意義的話、甚至和家人好好道別。然後，在那之後不久，平靜地離開。

臨床觀察案例

一位失智症晚期的老人，已經五年沒有認出她的女兒。在她過世前兩天，她突然叫出了女兒的名字，說：「謝謝妳一直在這裡。我知道妳很辛苦。」

說完這句話之後，她重新陷入昏睡，兩天後安靜離世。

這類報告，在臨終照護的現場不是罕見的例外，而是有系統地被記錄下來的現象。

從神經科學的角度，這件事很難解釋。失智症破壞的是腦細胞，而且是不可逆的破壞。那些神經連結，應該是斷掉了的。

但臨終前的大腦，好像找到了某條還沒有完全斷掉的路。

帕尼亞 Parnia 說，這可能和大腦釋放「煞車系統」有關。平常，大腦有一套抑制機制（Inhibitory Mechanism），控制什麼訊息可以進入意識、什麼不行。當這套機制在臨終時鬆開，某些深層儲存的記憶和情感，可能短暫浮出水面。

在說數據之前，有一件事要先說清楚：終末清醒不是每個人都會發生的。

「Terminal Lucidity」這個詞，是2009年由德國研究者 Michael Nahm 和美國維吉尼亞大學（University of Virginia）精神醫學系教授 Bruce Greyson 正式提出的。他們整理了大量歷史案例和臨床報告，才讓這個現象被學術界認真對待。

目前研究有幾個數字，但彼此差距很大——因為很多案例發生在家裡或安養院，沒有被正式記錄下來。科學還在找答案。

Nahm, M., & Greyson, B.（2009）〈Terminal Lucidity in Patients with Chronic Schizophrenia and Dementia: A Survey of the Literature〉，Journal of Nervous and Mental Disease，第197卷
發表機構：維吉尼亞大學精神醫學系（University of Virginia）

Teresi, J.A. 等人（2023）〈Reports About Paradoxical Lucidity from Health Care Professionals: A Pilot Study〉，Journal of Gerontological Nursing，第49卷
發表機構：賓州大學（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有一個數字值得記住：根據現有報告，43%經歷終末清醒的患者，在24小時內離世；84%在一週內離世。

也就是說，那個清醒，往往是最後一次。

TERMINAL LUCIDITY 關鍵數據

2009年——德國研究者 Michael Nahm 與美國維吉尼亞大學教授 Bruce Greyson 正式提出「Terminal Lucidity」一詞

發生比例約4%——一項151位臨終患者的研究，只有6位出現終末清醒（Lim et al., 2018）

但實際可能更普遍——賓州大學研究：30位照護者中25位描述見過類似清醒片段（Karlawish et al., 2022）

43%在24小時內離世，84%在一週內離世——那個清醒，往往是最後一次

目前科學仍無法完整解釋機制——神經連結理應已被破壞，但清醒仍然發生

Nahm, M., & Greyson, B.（2009）〈Terminal Lucidity in Patients with Chronic Schizophrenia and Dementia〉
Journal of Nervous and Mental Disease，第197卷，維吉尼亞大學精神醫學系
Lim, C.Y. 等人（2018），臨終患者回顧性研究，Archives of Gerontology and Geriatrics
Karlawish, J. 等人（2022），賓州大學照護者訪談研究，The Gerontologist

三｜我在外面，真實遇見過這件事

這裡我要說一點自己的觀察。不是從書上讀來的，是我在生活裡真實遇見的。

人在要走之前，會說出平常不會說的話。

會做出平常不會做的事。

或者，就只是發呆——靜靜地停在某個地方，眼神看著一個別人看不到的方向。

我見過這樣的狀態不只一次。每次見到，我都會在心裡停下來。因為那個人說出來的話、做出來的事，往往是他平常最深藏著的那種——對某個人的愛、某件一直沒有說清楚的事、某個從來沒有機會道謝的時刻。

我以前只是把它當成一種直覺上的觀察。後來讀到 Terminal Lucidity（終末清醒）的研究，讀到帕尼亞 Parnia 說的「煞車系統的釋放」（Disinhibition），我才有了一個更清楚的語言來描述它：

大腦在最後鬆開了某個它平常一直握著的東西。那些被壓著的、等待時機的、說不出口的，就在那個鬆開的瞬間，出來了。

科學把這個叫做神經機制（Neural Mechanism）。我在現場看到的，是一個人終於說了。

塔羅師的觀察

做塔羅超過二十年，我見過很多人坐在我對面，說出他們平常說不出口的話。

但我後來發現——不是我做了什麼，是那個人自己，終於決定停下來了。

臨終的人，大腦在最後做的，可能也是同一件事。在一個極限的時刻，終於放開了那個它一直握著的力氣。

那個放開的瞬間浮出來的，不是隨機的記憶。是那個你說了一千次「以後再說」、但其實每天都在心裡的那句話。

大腦在死亡邊緣沒有放棄。它用盡所有的能量拼命滅火。而那個滅火的過程，找到的是平常被壓著、被忙碌蓋住、一直排在待辦清單最後面的那些東西。

那個失智症晚期的老人，在最後認出了她的女兒，說出了那句話。那個記憶、那份愛，沒有被疾病真正帶走——它只是被壓在很深的地方，等著一個縫隙。

我在外面見過的那些人，在要走之前說出的那些話，也是同一件事。

大腦在最後抓的，是它最不想放手的那個人，那件事，那句還沒說出口的話。

這對還活著的我們，是一個很安靜的提醒：

那句話，不用等到最後才說。

本文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期刊論文

動物實驗｜2013年

博爾吉金 Borjigin, J. 等人（2013）
〈臨終大腦的神經生理同調與連結激增〉
原文：Surge of Neurophysiological Coherence and Connectivity in the Dying Brain
發表於《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USA）
第110卷，第35期，14432–14437頁
發表機構：美國密西根大學醫學院（University of Michigan Medical School）

人體研究｜2023年

徐剛 Xu, G.、博爾吉金 Borjigin, J. 等人（2023）
〈臨終人類大腦的伽瑪波振盪神經生理耦合與連結激增〉
原文：Surge of Neurophysiological Coupling and Connectivity of Gamma Oscillations in the Dying Human Brain
發表於《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USA）
第120卷，第19期
發表機構：美國密西根大學醫學院（University of Michigan Medical School）

AWARE II 大型研究｜2023年

帕尼亞 Parnia, S. 等人（2023）
〈心肺復甦期間的意識與覺知——第二期多中心研究〉
原文：AWAreness during REsuscitation – II: A Multi-center Study of Consciousness and Awareness in Cardiac Arrest
發表於《復甦醫學期刊》（Resuscitation），Elsevier 出版
第191卷，文章編號109903，2023年10月
發表機構：美國紐約大學朗根醫療中心（NYU Langone Health）、英美共25間醫院

「終末清醒」詞彙創立｜2009年

拿姆 Nahm, M.、葛瑞森 Greyson, B.（2009）
〈精神疾病與失智症患者的終末清醒：文獻回顧〉
原文：Terminal Lucidity in Patients with Chronic Schizophrenia and Dementia: A Survey of the Literature
發表於《神經與精神疾病期刊》（Journal of Nervous and Mental Disease）
第197卷，第12期，942–944頁，2009年12月
發表機構：美國維吉尼亞大學精神醫學系（University of Virginia）

終末清醒臨床數據｜2018年

Lim, C.Y., Park, J.Y., Kim, D.Y. 等人（2018）
〈回顧性研究：151位臨終患者，終末清醒發生比例約4%〉
發表於《老年病學與老年醫學檔案》（Archives of Gerontology and Geriatrics）

照護者訪談研究｜2022年

Karlawish, J. 等人（2022）
〈嚴重失智症患者家庭照護者對清醒片段的描述〉
原文：Caregiver Accounts of Lucid Episodes in Persons with Advanced Dementia
發表於《老年學家期刊》（The Gerontologist）
發表機構：美國賓州大學（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延伸閱讀書籍

帕尼亞 SAM PARNIA 著｜2013年

Parnia, S.（2013）
《消除死亡：正在重寫生死邊界的科學》
原文：Erasing Death: The Science That Is Rewriting the Boundaries Between Life and Death
出版社：HarperOne（目前無中文版）

帕尼亞 SAM PARNIA 著｜2024年

Parnia, S.（2024）
《清醒的死亡：臨終大腦告訴我們關於生死本質的事》
原文：Lucid Dying: What the Dying Brain Tells Us About the Nature of Life and Death
出版社：HarperOne（目前無中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