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落驚風雨

我喜愛篆書，每個字都像一幅圖畫。墨研好了許久，筆卻遲遲不敢落下——宣紙如雪，毛筆千鈞，怕寫壞這首詞，怕辜負數年光陰。

終究提筆。久未練習，手感生澀，墨量拿捏不定：稍頓便洇成一團，提快又線條枯澀，每暈開一處，心就跟著揪一下。我緩緩調整筆鋒，當「無言獨上西樓」在素箋上成形，弧線轉折竟成了與李煜對話的橋樑。「月如鉤」的絞絲旁如鎖鏈纏繞，「梧桐」的垂露豎似更漏滴不完——而那些暈開的墨漬，倒像淚光，反添淒美。

我折服於李煜的曠世文才，字字泣血；然而他身為南唐後主，才華盡付詩酒，未曾留半分給朝堂。他本該是竹林文人，而非龍椅君王。詞越純粹，國越斷送，文才與君才成了殘酷對照。此刻，疏於練習的代價格外真切——任何技藝都如逆水行舟，一日不練便生疏十分。但轉念一想，若只追求完美線條，豈非辜負了最初提筆的喜悅？抒發本是為了快樂，與古人對話、釋放情緒，便已足夠。失控的墨痕，正是此刻最真實的自己。

這並非為懈怠開脫，而是提醒：勤勉與快樂本可並存。李煜若肯在治國上多下苦功，南唐或許不致如此；但少了真性情，詞又何來動人力量？想通此層，我既警惕不可荒廢，也不再為生澀懊惱。

擱筆時，暮色已濃。我摩挲紙上粗細不一的線條，那些暈開的墨痕成了最誠實的記錄。寫字為求心靜，鬱結隨筆墨宣洩，暢快遠勝工整之作。最初的心煩與生澀，早已化作紙上最淡的墨暈，靜靜地，不再擾人。